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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家夏冰)
文/戴靜
面對中國歌舞編導夏冰的革命題材作品,你會猝不及防地與一種沉甸甸的生命厚度碰撞——那不是飄浮于空中的輕盈美學,而是源自土地深處的血性與吶喊。她的“紅色三部曲”(《十送紅軍》《接龍橋》《盤山絕唱》)早已以烈火般的肢體敘事銘刻時代印記,將民族的集體記憶與個體生命的微光熔鑄成舞臺史詩。
渣滓洞潮濕的石壁上,夏冰的指尖拂過陳以文烈士的名字。這位血染黎明的舅舅,用生命點燃的火種穿透歲月,在舞蹈家血脈中奔涌不息。夏冰的藝術生命始終貫穿著一條血色臍帶,舅舅的壯舉,不僅是家族記憶,更成為其藝術美學的精神基座。當八一建軍節的號角響起,夏冰以肢體為碑、以舞姿為銘,再次傾情獻上對革命軍魂的當代舞蹈——《催生》。這不僅是一部戰爭敘事,更是一場在毀滅廢墟上叩問生命尊嚴的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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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催生》劇照)
紅色基因:從血緣到藝脈的信仰傳承
夏冰的藝術生命根植于一片被熱血浸透的土壤。舅舅陳以文烈士在渣滓洞的從容就義,化作她靈魂深處不滅的燈塔。每年七月的靜默佇立,不僅是血緣的追思,更是跨越時空的信仰共振——她將烈士的遺志轉化為舞蹈語匯中的精神鈣質。正如她在《風景這邊獨好》中如火如風的身姿早已超越肢體表演,成為革命精神在當代的顯影。也正是這份基因的傳承,令她的紅色敘事超越了空洞口號,擁有了直抵心靈深處的真實質感。
“夏冰的作品擁有一種令人屏息的真實力量”,舞蹈理論家梁晉曾如此評價,“她不是在‘表演’歷史,而是讓歷史通過舞者的骨骼與血脈重新呼吸。”夏冰的革命舞蹈,舞步如刻刀,在觀者心中鑿出溝壑,讓那些被宏大敘事遮蔽的個體血肉與精神微光重新顯現。德國舞蹈學者漢斯·克里斯托夫·施密特更是洞察其作品的深層價值:“夏冰女士提供了一種理解中國革命歷史的全新身體語言路徑。其舞蹈蘊含的普世人性光輝與獨特美學體系,使其成為東西方藝術溝通的有效媒介。”這種從“表演”到“存在”的跨越,源于夏冰對紅色基因的內化——當她在《前進 會昌》的激烈旋轉中與舅舅隔空對望時,革命信仰已內化為肌肉記憶,正是這種生命意志的生生不息,最終匯聚成改天換地的磅礴偉力。
舞蹈《催生》:從毀滅到新生的生命禮贊
舞蹈《催生》以湖北咸寧“敲盆祝生”民俗為基底,通過軍帽這一核心道具,構建起傳統生育禮俗與革命精神的時空對話。編導夏冰精準提取“搖喪”舞律中的顫動、下沉動勢,使雙人舞段在保留楚地巫儺文化神秘感的同時,完成對軍屬大愛的當代詮釋。
軍帽意象:作為貫穿全劇的視覺焦點,帶血軍帽既是烈士遺物,又是“敲盆”儀式中新生希望的象征。孕婦接過軍帽時的“以意領氣”舞段,將楚舞發力方式與現代舞情感表達完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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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催生》劇照)
產婦陣痛被解構為戰爭隱喻:舞者脊柱如受壓的弓弦劇烈反張,肌肉痙攣如遭無形鐵鉗擰絞。每次骨盆的收縮震顫都是生命本能對戰爭機器的殊死抵抗。
新生降臨的瞬間美學:當嬰兒“娩出”,舞者肢體如破繭之蝶驟然舒展——這道從蜷曲到打開的形態劇變,構成對戰爭最有力的控訴:任何鋼鐵洪流都無法碾碎生命綻放的本能。槍炮嘶吼與新生啼哭形成殘酷悖論,夏冰用身體語言完成了一場生死辯證法的哲學演繹。
搖喪舞律創新:群舞采用剛健有力的顫動搖擺動作,既再現傳統“搖喪”中驅邪納吉的原始張力,又通過整齊的集體調度,表現軍民互助的精神。
舞蹈采用“起承轉合”的傳統敘事:起于戰場造型群像,利用嵯峨聳立的靜止構圖營造緊張氛圍;承于軍帽交接,通過以氣帶動的呼吸配合展現人物關系轉在敲盆祝生場景,復原民俗中銅盆敲擊的節奏型動作;合于新生兒出場,用湖北民間舞特有的扭擺步表現生命喜悅。
編導通過“顫動—下沉—上揚”的動作鏈條,隱喻從傳統喪葬文化(搖喪)到新生禮贊(催生)的精神轉化。這種基于非遺本體的創作,恰如莫泊桑所言“用意想不到的手法表達人盡皆知的故事”,使革命主題獲得地域文化的鮮活注腳。
哲學升華:從戰爭創傷到生命覺醒的永恒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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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催生》劇照)
山河如昨,英魂猶在,《催生》的價值遠超越傳統抗戰敘事,它在三個層面實現突破:
女性視角的歷史補闕?:軍人以跪姿守護生命通道的意象,顛覆了“英雄=持槍者”的刻板敘事。正如劍橋戰時女性研究中心主任艾米麗·霍金斯所言:“夏冰讓中國版‘戰地天使’從歷史縫隙走入聚光燈下——她們指甲縫里的血污,比任何勛章更閃耀人性光輝。”這種視角與《接龍橋》中百姓搶修橋梁的群像形成互文,共同構建人民戰爭的立體場景。
雙重催生的隱喻系統?:題目本身就是思想的結晶:既指新生命的誕生,更喻示新時代在戰火中的艱難分娩。當軍人托起孕婦和嬰兒如舉圣杯,血污中的新生兒升華為民族涅槃的圖景。這精準詮釋了本雅明的歷史哲學:“過去的真實畫面只能在危險時刻被捕獲”——夏冰抓住了生命戰勝死亡的永恒瞬間。
生命意義的終極叩問?:當《催生》尾聲的硝煙漸散,嬰兒的啼哭在廢墟上空回蕩,令人徹悟:這聲啼哭既是獻給渣滓洞烈士的安魂曲,更是吹向未來的沖鋒號。舞蹈在暴烈與溫柔的強烈反差中,呈現了戰爭最本質的荒謬與殘酷:一面冷酷地吞噬生命,一面又奇跡般地催生新的希望。軍人以血肉之軀為盾守護分娩的過程,正是對人性光輝在廢墟之上依然頑強挺立的最有力昭示——生的渴望本身就是對戰爭機器最悲壯的反抗。
當《催生》尾聲的硝煙漸散,嬰兒的啼哭在聲場中循環強化,這聲啼哭既是獻給渣滓洞烈士的安魂曲,更是吹向未來的沖鋒號。夏冰以身體為媒介完成的,不僅是對舅父陳以文的精神回應,更構建起連接革命記憶與當代社會的生命臍帶。陳以文們用青春祭獻黎明,夏冰以舞姿催生朝陽。在這條血色臍帶中奔涌的,是《盤山絕唱》墜落懸崖時的失重感,是《十送紅軍》中演繹的白頭等待,是《接龍橋》百姓肩扛木板的集體溫度,是《映山紅》所點燃的革命理想之火,是《風景這邊獨好》“握緊雙拳”沖擊向前的赤子激情,更是《催生》軍人指甲縫滲血的執著,戰火里艱難綻放的生命蓓蕾——所有這一切,都熔鑄成舞臺上不滅的星光。這些作品無一不是夏冰以其全部生命能量向那些逝去的靈魂做出的深沉回應:舞者身軀每一次的震顫、舒展與躍起,都在無聲宣告——歷史從未被遺忘,那血色的信仰與滾燙的愛,已融入舞者的每一次呼吸,夏冰舞出的不只是令人屏息的紅色畫卷,更是民族精神在當代語境下最鏗鏘、最深沉的延續。正如夏冰在演出筆記中所寫:“當懷抱新生兒的軀體緩緩站起,那不僅是產婦的直立,更是一個民族從血泊中重生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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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接龍橋》劇照)
“度物象而取其真”,五代畫家荊浩的箴言恰可注解夏冰的藝術真諦。她用肢體度量的不是戰爭的表象,而是生命在苦難中倔強綻放的本質。《催生》的終極價值,在于讓我們看見:真正的英雄主義,不僅在戰場上摧毀舊世界的牢籠,更在血火中守護新世界的胚芽。當舞者最后將嬰兒貼在染血臉頰,那穿越時空的溫柔觸碰,正是對先烈最崇高的致敬——你們以生命催生的黎明,我們以生命守護成長。讓歷史中的生命意志,在每一個新生兒的初啼中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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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冰紅色舞蹈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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