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掃舍&羅衣：一對母女關于女性友誼的來信

掃舍

作家、策展人

羅衣，我親愛的孩子，

當我們聊到女性友誼這個話題時，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很多年前我們的那次談話，那時候你大概是13歲，還是14歲？我有點記不清了。

那一天我看到你躲在你自己的房間里哭泣，問你出了什么事，你告訴我你的好朋友K變了。我記得她是個金色頭發的和你一起讀法國學校的女孩子，有一段時間她常常到我們家里來玩，后來因為父母回法國，她也就一起回了巴黎。等你們再在法國相見時，你發現她變了—她在法國的中學里交到了新的朋友，有了好多讓你不適應的新習慣，比如抽煙，比如有些玩世不恭。你很震驚也很難過，你覺得這個曾經和你親密無間的好朋友正在遠離你……你哭了。

那是我們第一次談到了如何面對友誼和情感，你問過我：媽媽，女孩們的友誼究竟算什么？

以我的年齡來說，已經走過了很長的人生之路，獲得過許多的友情，同時也失去過一些朋友，有些是被動的，有些是主動的。所以我想我可以跟你分享，我是如何看待女性友誼的。

女性之間的友誼，是一種特殊的社會關系，在我們生命之中非常重要。因為正如西蒙·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寫到的，女性是在父權社會里被塑造出的“他者”，而她們之間的情誼，往往是一種“無聲的‘共謀’”—她們共享著相似的困境、相似的渴望，并且在彼此的眼中確認自己的存在。這種共情，不是虛假的社交禮儀，而是一種深刻的真實。女性之間，有一種獨特的只屬于女性的感情，真正值得珍惜的友誼，是那種“無評判的彼此關注”—她既懂你的堅強，也懂你的脆弱 ；為你的榮耀而高興，也會包容你的失敗。

我很幸運地擁有一些跨越時間的女性朋友。我們之所以能保持長達幾十年的友誼，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們不僅擁有共同的價值觀，而且總是互相鼓勵著傳遞一種向前的動力。每當我跌落生活的困境和人生低谷時，通過和她們的聊天交流就能得到鼓勵。我形容這種感覺就像是“吸了一口氧氣”，因此而得到一種治愈。能夠保持長久友誼的密友，是那些保持了同頻的進化能力的人，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我們都能持續地找到新的共鳴點。尤其是現在，當我們的生命已經進入了秋天的時候，這種心靈相通的女性友誼就變得更加重要，它甚至會成為一股對抗生命虛無的強大力量。

即使到今天，我仍然記得當年的你為失去的友誼而流下的眼淚，你有一顆那么純真的對待友誼的心靈，這讓我非常感動。我記得那時我曾對你說“友誼不是化石，而是河流”，變化總會發生，人與人也會有聚散。這不是誰對或者錯，而是在生活的長河中，當生活節奏、價值觀念、關注焦點逐漸分化后，友誼的核心共情也就不存在了。這沒關系，我們要學會接受，友誼就像是一棵樹—有些枝葉會枯萎，有些會新生。

我特別高興地看到現在的你，依然保持著那份對生活的敏銳和感知，但思考的深度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為友誼哭泣的小女孩了。你能看到并接受女性友誼的光芒不在于其完美無瑕，而在于它容納了完整的人性—既有溫柔也有鋒芒。女性之間確實會夾雜一些比較心理，但成熟的友誼能夠將這種比較轉化為正向動力。真正堅固的女性友誼從來都會經歷沖突的淬煉。與“塑料姐妹情”不同，真實的友誼不回避矛盾，而是通過建設性沖突達成彼此更深入的理解。女性友誼教會我們的終極課程或許是 ：強大不必孤獨。我們可以既保持獨立又彼此依靠，既追求自我又互相成全。

你已經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更堅定了，看著你成長為一個既獨立又溫暖的女性，我感到無比欣慰。女性友誼的旅程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但正是這些起伏與波折，塑造了我們對人性更深的理解，也讓我們更懂得珍惜那些真正陪伴我們的人。希望你始終懷抱那顆純真的心，勇敢地去愛、去連接，也坦然地接受聚散離合。無論未來如何，媽媽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與你一同感受這人間的美好與復雜。

愛你的，媽媽

羅衣

融媒體藝術家

媽媽你好，

你前幾天問我最近在做什么，我說我最近常常和一個很喜歡的女生朋友一起出去。每次見面都變成舊金山十公里的城市徒步，我們聊天的節奏就像走路一樣自然，聊所有想到的話題。

第一次和她見面的時候，我們一起在Alta Plaza公園里走路，我問她有沒有看新一季的《白蓮花度假村》，她說看了，但更喜歡第二季，我說我也是。她又補了一句說：“我有點不喜歡最新一季里那三個金發女人的關系。”她頓了頓，“女生之間真的會那樣嗎？”我語塞了一下，然后說：“也許可能會吧，但我寧愿相信不是全部。”

我回家之后一直在想這件事。過去這些年里，我有一種對自己的個人道德生活準則，那是某種朦朧的康德式的信條：如果我善待別人，在友情中不操控、不嫉妒，那么別人也會這樣對待我。也許這種想法有點天真，卻是我對友情的理解。而在《白蓮花度假村》里描繪的女性友誼—明面上微笑，背地里算計、嫉妒、競爭和表演—像是在嘲笑我內心的那點理想主義。

我知道人性是復雜的，現實也不是芭比的夢幻樂園，但“白蓮花式”的“友誼”有種漫畫式的夸張和虛假。我更認同的是埃萊娜·費蘭特在“那不勒斯四部曲”中對女性友誼的描繪：一種既有情感張力又充滿牽引力的關系。我知道我總在提這套書，它之所以廣受共鳴是有原因的。它既不煽情，也不美化女性或她們的友誼，而是展現了兩個女性之間的關系如何既可以是彼此的庇護所，也可以是試煉場—崇拜與競爭可以并存，而不必互相抵消。莉拉和埃萊娜不斷挑戰彼此，映照出對方的脆弱，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也曾漸行漸遠—但最終推動她們的，是希望彼此成長，是在關鍵時刻為對方挺身而出。就像莉拉對埃萊娜說的那樣 ：“你要在學校里好好學，成為最棒的，超過所有男孩和女孩。即使我不能去，你也要替我走下去。”這不是溫柔的友情，但是真實的—有時，最具塑造力的友情并不溫順，而是喚醒你、逼你成長的那種。

對我來說，友情的建立常常是因為擁有相近的價值觀和節奏。不是說人生目標必須一致，而是你們能互相傳遞一種向前的動力。通過分享各自的難題、挑戰，或者喜悅和成就，這份關系就像兩人一起滑行在某一加速度中。我的朋友們來自不同行業、不同國家，處在不同人生階段，但她們從未試圖讓我減速，也不會因為自身的局限而拖慢我的腳步。如果有，那她們或許從未是真正的朋友。那些最終變成點頭之交的關系，往往只是因為我們不知何時不再彼此聯系，動力也隨之消失了。

所以，當我的新朋友說她不認同《白蓮花度假村》第三季里的女性關系時，我感到一種微妙的安心—仿佛我們都在默契地拒絕那種關系。那一刻，好像在說 ：“別擔心，我們不是那樣的。”亞里士多德說，最理想的友誼不是出于利益或快樂，而是基于彼此的美德。兩個人共同追求“善”，并在這個過程中成為更好的自己。我覺得，我現在正在經歷的，就是這樣的友誼。它不夸張，也不炫目，只是安靜地存在著。一個人陪在你身邊，和你一樣面對問題，和你一起笑著面對生活的荒誕。她不會改變你，卻會讓你想要變得更好，僅僅因為她相信你在成為你自己。

至于《白蓮花度假村》里的那幾個女人—如果你發現你和某些朋友之間已經很久沒有彼此推動、彼此促進成長，那就承認這段關系已經走到一個階段的盡頭，也沒關系。不是所有的關系都需要維持，有時候，放手只是再自然不過的選擇。

我本來沒打算寫這么多，可能只是想告訴你：我挺好的。甚至可以說，比好還要好一些。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快樂，學著信任新的關系，也重新認識了什么是真正的友情—不是由習慣維系的社交，不是戲劇性的親密，而是由關心、好奇與耐心組成的東西。你聽了一定會放心的。

愛你的女兒，羅衣

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She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