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老了，所以他們都當我死了”｜《雪人》作者的晚年自白

每到圣誕節(jié)，動畫電影《雪人》（又名《雪孩子》）都會在英國上演。它的原著作者、英國漫畫家雷蒙德·布里格斯（Raymond Briggs）享譽全球，其他作品如《倫敦一家人》《圣誕老爸》《方格菌》《當風吹起的時候》還被改編為電影和舞臺劇，備受大小讀者的喜愛。

2022年8月9日，雷蒙德·布里格斯去世，享年88歲。他留下了遺作——最后一部自傳體繪畫詩歌集《該熄燈了》。

近日，《該熄燈了》終于也有了簡體中文版。這本讓雷蒙德·布里格斯花費15年創(chuàng)作的書，是他步入老年之后的切身體驗與真情實感，探討的是老年生活和死亡話題：

“我太老了。所以他們都當我死了。”

“老年是一份辛苦而時日漫長的工作，但最終你會有時間休息。”

“你越來越老，世界似乎也變得越來越糟。當然，它并非如此，但感覺它就是變糟了。每一代人都有相同的感覺。”

《該熄燈了》由廣東人民出版社、樂府文化引進出版

《該熄燈了》中文譯者之一、詩人范靜嘩告訴澎湃新聞記者，整本書面對衰老、死亡、疾病、孤獨、遺忘，布里格斯的敘述沒有任何美化，也不煽情。

“在我們這個普遍傾向于回避死亡和衰老現(xiàn)實的社會里，他極其坦率地描寫了老年帶來的生理屈辱，而且這種坦誠非常令人震驚。”范靜嘩說，“這本書不是兒童繪本，不是為了給小讀者進行生命教育，而是要讓成人理解衰老、死亡以及老之將至會給我們帶來什么，具有怎樣的意義。”

漫畫家雷蒙德·布里格斯（Raymond Briggs）

上了年紀，做什么事都得花那么長時間

布里格斯從不回避生活中殘酷的那部分。創(chuàng)作《雪人》時，他沒有刻意書寫一個幸福的結(jié)局，因為“雪人會融化，鮮花終會枯萎，動物們也有睡去的一天，而父母也會離世，這原本就是生活的事實”。

動畫短片《雪人》（The Snowman）已成為英國的圣誕傳統(tǒng)

到了《該熄燈了》，布里格斯同樣坦然。

書中描繪了老年人的日常生活細節(jié)，比如整理房間、做早餐、看新聞、聽廣播、遛狗；講述了衰老的過程，比如聽力下降、視力模糊、毛發(fā)脫落、抗拒變化、恐懼孤獨、預(yù)感死亡；也記錄了回憶的點滴，回溯童年、懷念父母、思念亡妻，回憶無可躲避的戰(zhàn)爭。

《該熄燈了》內(nèi)頁

“他一貫就是不張揚、不湊熱鬧的人，晚年更是安靜。”范靜嘩表示，1971年，布里格斯的父母去世，身邊就只有患有精神分裂癥的妻子吉英（Jean Taprell Clarke）。因為這個病，他們不要孩子。1973年，妻子死于白血病，死時才43歲。

之后，在這個世界，雷蒙德就孤身一人了。他在書里寫：“1973年的日記上，用黑體大寫字母記下：2月21日，吉英，這個月剩下的日子，都是空白。”

《該熄燈了》內(nèi)頁

因為年紀大了，布里格斯把《該熄燈了》視為一件未完成的作品，在2019年簽下出版合同。

他說：“我這輩子都不夠用來把它完美地做完，所以我覺得最好現(xiàn)在就把它拿出來。其實，這有點兒像在逃避現(xiàn)實，如果有更多時間和精力，我就能把還只是涂鴉式的畫修好些。開始是先畫出來再說，然后就放下，但這樣永遠也抽不出時間把它完成。當上了年紀，做什么事都得花那么長時間。我剛才穿衣服都花了半個小時。簡直受不了！”

污跡、擦痕、虛筆和飄忽不定的筆跡

《該熄燈了》分為三個部分——現(xiàn)在、過去、未來——展現(xiàn)了布里格斯的人生軌跡以及他對人生終結(jié)的擔憂。

范靜嘩告訴澎湃新聞記者，《該熄燈了》涵蓋日常生活，但更多的是一個人獨處時的零星思緒。某些記憶的觸發(fā)源于一些保存了數(shù)十年的物品，包括某些多年不用卻又舍不得丟掉的物件。

因此，要說《該熄燈了》和布里格斯之前的書有什么不同，首先是它幾乎沒有人們通常所說的虛構(gòu)和加工。“我們知道他以父母真實人生為故事所繪的《倫敦一家人》也有明顯的藝術(shù)加工。但到了《該熄燈了》，細節(jié)都是真實的。比如97頁上的面包板和刀，真的是他用了一輩子的老物件。”范靜嘩說。

動畫電影《倫敦一家人》 （Ethel & Ernest)

第二個顯著的不同在于《該熄燈了》里的文字遠多于圖片。布里格斯最著名的繪本莫過于《雪人》，這是一本無字繪本。但《該熄燈了》涵蓋了鉛筆插畫、連環(huán)畫、詩歌、攝影、名言、清單和短篇評論。布里格斯也會在《該熄燈了》里指涉之前的繪本，過去的連環(huán)畫就變成了一些半詩半畫的小品，有時甚至直接借用一些老照片。

《該熄燈了》內(nèi)頁

范靜嘩也注意到，這本書中的插圖很獨特，完全用柔軟的灰色鉛筆繪制，融合了精細的素描和較為模糊的圖像，恰如其分地展現(xiàn)了人生下坡路時時光流逝的速度以及視力的衰退。布里格斯在書中說“幸好這本書不是彩色的”，要不然就得把所有東西都畫得很全面清晰，“在《該熄燈了》中，畫中有污跡、擦痕、虛筆和飄忽不定的筆跡，也有印象派的涂鴉。”

“還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整本書看起來是布里格斯的回顧與沉思，實際上他還是構(gòu)建了一個敘事，讓他自己與世界進行對話。這種對話是通過他的另一個自我，一個名叫長鼻王（Prodnose）的角色不時挑釁和質(zhì)疑完成的。這也是他之前的作品中不曾出現(xiàn)的元素。”

《該熄燈了》內(nèi)頁

在《該熄燈了》的編輯看來，衰老與死亡，無論何時何地被提起，都是嚴肅和沉重的，可雷蒙德·布里格斯卻用幽默的筆調(diào)給他們包裹了一件柔軟又和煦的披風，用“熄燈”作比喻，讓我們正視這一必將到來的時刻，平和思考，坦蕩迎接。即便無法抹去時間流逝的痕跡，也要微笑以對，把生命的每一個逗號，一一化為幽默的樂譜，在內(nèi)心演奏出盛大的奏鳴曲，然后欣然休止。

《該熄燈了》內(nèi)頁

雷蒙德·布里格斯的多部作品已與中國讀者見面，包括《雪人》《方格菌》《水坑人》《布里格斯鵝媽媽童謠金典》《圣誕老爸》《倫敦一家人》等等。《該熄燈了》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

雷蒙德·布里格斯的簡體中文版作品（部分）

【相關(guān)圖書】

《該熄燈了》

作者：[英]雷蒙德·布里格斯

廣東人民出版社·樂府文化

《該熄燈了》是英國著名漫畫家、作家雷蒙德·布里格斯的最后一部自傳體繪畫詩歌集，以他一貫的“壞脾氣老頭兒”風格探討了他并不怎么喜歡的老年生活和死亡話題。這本讓他花費15年創(chuàng)作的書，是他步入老年之后的切身體驗與真情實感，結(jié)合了繪畫和詩歌，素描和涂鴉，以及觀察、記憶和照片，以幽默而深刻的筆觸，描繪了老年人面對逐步衰老的生活常態(tài)和必將到來的生命終結(jié)時的心理狀態(tài)和情感體驗。作者以其獨特的視角，將生命、衰老、死亡、時間等哲學(xué)命題融入日常生活的點滴之中，回溯童年、懷念父母、思念亡妻并回顧自己的一生，有時滑稽，有時憂傷，有時自嘲，有時又灑脫無畏，甚至思考了去世后如何被人記住。

《該熄燈了》像一部永遠不會結(jié)束的作品，那些存在于記憶中的，或者被記錄下來的已經(jīng)離去的人們，在書里一次次得到重生，也許他們從未離去，只待來日，終能團圓。作者把衰老與死亡這一沉重的主題融化于風趣的語言和寫實的繪畫中，于詼諧中帶著善意，提醒我們時間不會停下腳步，到了人生即將熄燈的年紀，唯有把生命中所有遇到過的美好的人和事統(tǒng)統(tǒng)放到回憶里，組成生命的光亮，溫暖余下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