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爬滿忍冬的竹籬,便聽得三聲犬吠高低相和。白犬如雪團滾地,黑犬似濃墨點金,花犬恰似打翻的調色盤,圍著我的青布鞋打轉。這便是澤明先生的"悅云廬"了——廬陵山野間,一棟二層小樓浸在晨霧里,檐角鐵馬叮咚,應和著遠處溪澗的琤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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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晨起總愛臨池學書。我見他執一管狼毫,在澄心堂紙上蜿蜒出蝌蚪文的姿態。那墨跡時而如驚蛇入草,時而似蝌蚪擺尾,筆鋒過處竟真聽得見"咕咚"水響。廚房飄來雕胡飯的香氣,混著新摘的桃花瓣,將滿紙墨香都釀成了甜酒。玄貓"墨奴"蹲在硯臺邊,尾巴蘸了墨汁也不惱,倒像故意要蓋個梅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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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兄來得正好!"澤明先生擱筆迎客,袖口還沾著松煙墨的幽香。我們坐在桂花樹下的石桌前,看他把宣德爐請出來。銅爐腹內積著經年的香灰,新添的沉香線像條小青蛇,在秋陽里吐出裊裊煙圈。這時節最宜賭茗,山泉在砂銚里唱著小曲,茶筅攪動時,建窯兔毫盞中便浮起一汪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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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常有野老叩門。王翁拄著藜杖,竹籃里躺著幾枚帶露的冬筍;李嬸挎著柳條筐,新割的韭菜還沾著泥土的夢。澤明先生便取來柴刀,柘木砧板上立刻綻開玉蘭片似的筍衣。鐵鍋燒得通紅時,茶事就變成了宴席,油鹽醬醋在鼎鼐間奏響《霓裳羽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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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的四季是鑲在窗欞里的畫屏。春來時,野杏樹將粉白花瓣撒滿東籬,恰似杜牧詩中"砌下梨花一堆雪"的景致。夏至后,池塘里浮起楊萬里的"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停駐時,整個水面都成了它的停機坪。最妙是秋夜,稻花香里聽取蛙聲,那聲浪忽遠忽近,竟比《廣陵散》更有韻致。待到冬雪壓枝,又見王安石筆下的"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墨奴在梅樹下印出朵朵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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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菜地,我發現澤明先生蹲在絲瓜架下,正用毛筆給一朵將開的牽牛花蘸水。"胡兄可知?"他眼睛亮得像蓄滿晨露的硯池,"這花苞里藏著吳道子的蘭葉描。"說著輕輕撥開花萼,果然見淡紫花瓣蜷曲如書法中的"磔"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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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蛙群開始在屋后水田里排練。澤明先生取出素琴,指尖在七弦上撩撥,竟與蛙鼓聲嚴絲合縫。"聽!"他忽然停手,"那領唱的老蛙定是師曠轉世。"果然有只蒼老的蛙聲格外清越,帶著青銅編鐘的余韻。籬笆外突然傳來雞鳴,澤明笑道:"此乃祖逖之雞,特來應和我們的《清角》之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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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城里來客,望著竹簾外的漸暗青山皺眉:"此地不嫌寂寥?"澤明先生正在給陶泓注水,聞言將筆擱在青玉山子筆架上。檐角鐵馬恰被晚風撞響,叮叮咚咚落進硯臺。"兄臺且聽,此非金聲玉振乎?"墨池里游動的蝌蚪文突然活了,化作烏龍攪動一池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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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我們坐在掛滿葫蘆的廊下聽雨。回憶往昔的四季一一走過:
春天不久,這里就是一片“春色滿園關不住”的情景。
夏日,瓦當間的雨線串成水晶簾,澤明先生用陶壺接住檐溜,說這是"收取天河煮春茶"。某日暴雨沖垮了溪上木橋,他卻對著渾濁的洪水擊節:"快看!懷素的狂草!"只見湍流中樹枝虬結,果然像極《自敘帖》里龍蛇競走的筆勢。小墨奴的尾巴在積水處劃出漣漪,先生大笑:"這貓兒竟會寫王獻之的'一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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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那日,鄰家稚子送來新挖的芋頭,個個沾著泥漿像剛出土的陶俑。澤明先生當場在砂鍋里燉起芋羹,香氣驚得梁間燕子都忘了南飛。我們嚼著糯軟的芋頭,聽他說:"昔人云'君子遠庖廚',卻不知調鼎鼐與調素琴,原是一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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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圍爐時,先生用火箸撥著松炭說:"昔年米芾拜石,今我輩何妨拜這鐵馬陶泓?"小犬蜷在宣德爐旁打盹,尾巴尖兒偶爾掃過爐身,驚起一縷沉香。三只犬兒在門前排成"山"字,對著月光里的梅花影低吠。我想起先生常說的"衡門棲遲",忽然明白:所謂洞天,原不過是素心人對萬物的一聲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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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祭灶那晚,澤明先生用麥芽糖粘住灶王爺的嘴。三只犬兒圍著糖瓜打轉,把"上天言好事"的囑托聽成了開飯鈴。墨奴蹲在灶臺,尾巴卷著糖瓜像執玉笏的御史。當祭灶的飴糖在齒間化開時,我忽然嘗到童年味道——原來所謂隱逸,不過是把市井煙火,過成了瑤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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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推窗,見澤明先生正在菜畦里摘露水黃瓜。他腰間玉墜碰著陶壺叮當響,竟與溪水聲辨不真切。小犬墨奴叼著剛捕的麻雀放在硯臺邊,儼然是貢獻"特供墨"的意思。我想,陋村?何陋之有?滿架詩書是云霞,一庭花木即蓬島。當第一縷炊煙纏上老槐樹時,整個悅云廬便成了浮在青天上的仙居!
(作者:胡剛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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