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帝國：世界第一列強的霸權經營邏輯（上）——天朝上國歸位

通讀中國古代歷史，總會給人一種固有印象，那便是：

草原游牧帝國擅攻掠、重在機動；

中原農耕帝國擅城防、重在固守。

好像兩大帝國模式的對決邏輯，用“一攻一守”四個字就說明白了……

實際上哪有這么兒戲？國戰之勢，瞬息萬變。兩邊的人是狡詐的大活人，又不是只遵循固定代碼的機器人……

就拿中原帝國來說，面對草原帝國的威脅，可不只是“守”這么簡單。當對方兵強馬壯之時，你可以“守”，可以“懷柔”，可以“招撫”，甚至不惜低下自己的“高貴”頭顱以示弱，從而盡量降低對方的攻擊性；但當自己軍力強悍之時，那還愣著干啥？直接干啊！所謂的“教化蠻夷”，無非是先打一頓，再吃下去慢慢消化……

歷史上“倒轉”這種攻守之勢的朝代，首推唐朝。

大唐帝國的強烈攻擊性在中國歷代的農耕帝國中都是非常罕見的。詩圣杜甫《兵車行》中有一句寫道：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由此，唐朝高層對開疆拓土的執念可見一斑。

先來看一個對比。

漢朝、唐朝和明朝是公認國祚較長、攻擊性較強的“硬氣”王朝。

漢朝國祚405年，對外戰爭頻率呈現短期爆發式，主要集中在漢武帝時期，至少發動了15次大型遠征，沉重打擊了匈奴，所滅國家至少5個，包括南越、朝鮮衛氏、大宛、車師、樓蘭等國。有過“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霸氣名句。

明朝國祚276年，對外戰爭呈現前攻后守的特點，永樂時期至少發動過8次北伐蒙古，萬歷時期有過抗倭援朝等戰爭，長期打擊北元勢力，滅了安南等國。

唐朝國祚289年，對外戰爭記錄達到驚人的130次以上，以擴張性戰爭為主導，有相當一部分還是滅國戰爭，綜合勝率接近恐怖的70%。而且這樣的戰爭頻率幾乎貫穿唐朝整個國祚，從頭打到尾，平均約2.2年/場，打仗成了基本國策。尤其是貞觀至開元期間為唐朝的戰爭高峰期，幾乎每年都要揍人，非常刺激；另一方面，這段時期也是唐朝乃至整個中原封建王朝歷史上開疆擴土、大肆教化蠻夷的鼎盛期，作為天朝上國的爽感直接拉滿。被唐朝直接滅掉的國家政權至少20個以上，包括東突厥、吐谷渾、高昌國、薛延陀、中天竺、龜茲國、西突厥、百濟國、高句麗、石國、突騎施、小勃律、大勃律等，被唐朝打出陰影或者與唐朝戰爭間接導致政權崩潰的還有倭國、吐蕃、回紇、南詔等國。哪怕是到了唐朝末年，病入膏肓的晚唐仍然不減攻擊性，在進棺材前的奮力搏殺仍然帶走了吐蕃、回紇、南詔等三大強國，完美演繹了什么叫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樣對比，便能凸現出唐朝的進攻性之強，如此悍猛好戰，妥妥的世界第一列強，不像是一個傳統的農耕王朝該有的性格。為什么會這樣？

這可能跟李唐皇室的出身有一定關系。

一般來說，整個王朝尤其是在前期的國家性格，體現的實際上是王朝創業者的性格。

唐朝的創業者——李氏家族出身于北魏時期發源、西魏時期成型的關隴集團，何為關隴集團？

這可是一個相當生猛的組織，里面個個都是又猛又狠的聰明人，由站在西魏府兵制頂端結構的八柱國、十二大將軍等二十大家族組成，定居關中，胡漢雜糅，文武合一，既是國家的領導核心，也是軍隊的統帥核心。西魏、北周、隋、唐等四代皇帝家族都出自這個政治軍事集團，十分炸裂。所謂“融冶關隴胡漢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入則為相，出則為將，自無文武分徒之事”。

從關隴集團中脫穎而出、從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李氏家族中，更是集結了在亂世搏殺中勝出的眾多頂尖猛人。唐太祖李虎、唐世祖李昞，都是柱國大將軍，唐高祖李淵也是武將起家，打仗了得，唐太宗李世民更有“軍神”之稱，贏下“虎牢關之戰”這樣的千古名局。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初唐政府更像是一個軍政府，崇軍尚武，以武開國、以武立國，打仗如家常便飯，領導集團中更是名將如云，而最能打的就是那個皇帝軍神李世民。

又由于關隴集團文武合一的特性，李氏家族的掌權人頗具執政經驗，因此都有政治才能，個個既是軍事家又是政治家，四肢發達，頭腦也發達，既有農耕帝國的文治，又有游牧帝國的武功，能舞文、也好戰，不僅能打、還能有戰略眼光地長期打……

如此一個血性尚武的家族，打造出來的就是一個血性尚武的帝國，是攻擊性十足的戰爭機器，令周邊的鄰邦瑟瑟發抖。

這時候有人要問了，是不是因為唐朝時期的境外對手很弱，所以才顯得唐朝很囂張？

其實唐朝要在亞洲樹立霸權，所面對的對手不僅多，還很強，個個都很能折騰。不僅有體量大的東西突厥、吐蕃、回鶻等國，還有短小精悍的南詔、高句麗以及搗亂的倭國等，甚至與遠在西亞的阿拉伯帝國也有博弈。

尤其是在唐朝創業初期，要翻過去的第一座大山便是當時的東亞霸主——東突厥，唐朝要打的是逆境翻盤局，難度是拉滿的。

從南北朝時期開始，第一突厥汗國就已經打遍漠北無敵手，是疆土面積至少膨脹到700萬平方公里以上的超級大國，后來雖然分裂為東突厥和西突厥兩國，依然很能打。其中的東突厥汗國繼承了第一突厥汗國的大部分進攻性，揮舞著拳頭在中國北方展現其武力值，經雁門關圍困隋煬帝一役之后，開始確立其在東亞的霸權。而隋朝就此一路痿了下去，再也硬不起來，直至隋末大亂，群雄而起。

這個時候的中國北方各路軍閥打成一團，大家都想統一中原，那怎么辦呢？那就要抱大腿、拜大哥，通過引入外援來滅掉其他人，這是統一中原的最快捷徑。那要找哪位大哥呢？

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更北方，當時整個東亞最能打的大哥，不就是那膀大腰圓的東突厥嗎？這條大腿夠粗，值得抱！

薛舉、高開道、李軌、劉季真、郭子和、張長遜、梁師都、劉武周、王世充、竇建德等軍閥，甚至包括唐高祖李淵在內，都先后向東突厥稱臣納貢，有的軍閥還接受了東突厥的封號。

最開心的當然是東突厥了，樂得拍手稱好，不僅名利雙收，還能玩玩“代理人戰爭”，通過扶持多個割據勢力讓中原地區持續陷入分裂狀態，進而讓東突厥的利益實現最大化。

當所有軍閥都拜同一個大哥，必然會形成一種“獻媚競賽”式的尷尬局面，東突厥的態度很明確：你們既然都拜我做大哥，那我也要講究一個公平，誰獻媚最多，我就幫誰最多，怎么樣？這夠公平吧……

軍閥們雖然很沒面子，但也沒辦法，打又打不過，只能先茍著，猥瑣發育……

就連當初剛即位的唐太宗李世民，也被趁火打劫的東突厥大軍進逼長安城下，不得不捏著鼻子簽了個“渭水之盟”，被其視為一生之恥。

如果換作別的皇帝，這口窩囊之氣咽了就咽了，過段時間“接著奏樂接著舞”。

但李世民是以“軍神”之名一路搏殺過來的狠角色啊，同時期的中國最猛，不僅外戰無敵，哪怕在家族內部也是最屌。早在李世民還是秦王時期，不僅太子李建成壓不住他，連唐高祖李淵也鎮不住他，早早傳位于他。從來都是他李世民欺負別人，這回他卻被東突厥欺負到了家門口，這如何讓他咽得下這口氣？

當時的兇險程度有多高？

東突厥的近二十萬大軍列陣于渭水北岸，過了河就是長安，可謂兵臨城下。而長安兵力空虛，不過數萬守軍，并且李世民剛剛登基，屁股都沒坐熱，政局不穩，明顯是被東突厥抓了個政權交接的空當。如果硬碰硬，長安至少也要被打殘。

李世民沒辦法，不得不以身犯險，只帶了六騎來到渭水對岸，與東突厥的頡利可汗隔河喊話，靠著自己裝腔作勢的嘴遁以及背后唐軍的虛張聲勢嚇退了頡利可汗，后來又許以“渭水之盟”才讓東突厥最終退兵，其中的憋屈程度在李世民看來，簡直堪比天高。他堂堂一個軍神皇帝，居然要靠打嘴炮退兵，成功了，他李世民就是拯救長安的機智皇帝，失敗了，就是愚蠢喊話、被敵軍擒賊先擒王的搞笑皇帝。但凡唐軍兵強馬壯，何必讓他一個皇帝沖在最前面口吐芬芳？如果頡利可汗看穿了這點或者說再蠢透魯莽一點、根本不管對方的疑兵之計，長安可能就被一波推平了，唐朝也就成了和秦朝、隋朝一樣二世而亡的短命王朝，而且半點不悲壯，充滿了搞笑的戲劇色彩。

渭水之盟后，李世民誠然氣得要死，卻也是勵精圖治。他在穩定朝局的同時，立馬開始整軍備馬，并親自在顯德殿殿廷監考禁軍步騎將領的射箭比試，在全國掀起一股尚武之風。皇帝都如此憋著勁，其他將兵又不是榆木腦袋，皆被帶動，個個咬牙切齒、摩拳擦掌，等待一雪前恥。

當然，李世民是一位極富戰略眼光的軍事家，并不會一味蠻干，要想將東突厥這樣的強大對手一戰滅之，除了壯大自己，還必須削弱對方，在經歷一個“此長彼消”的過程之后，雙方力量越懸殊，戰爭成本就會越低，如果能達到“獅子搏兔”的效果，那是最好。

因此，李世民明白，一定要利用東突厥的內部矛盾來分化其力量。像東突厥這樣的草原帝國，其內部組織的凝聚力遠遠不如中原王朝。一個組織松散的帝國所能爆發出來的國家力量，更多依靠于首領個人的能力，而非系統制度支撐，因此它所表現出的強大，必不能長久。

很快，這樣的內部矛盾一個接著一個爆發。

首先是因為頡利可汗自己飄了。在締結“渭水之盟”時，李世民就曾有過斷言，認為東突厥以后“驕兵必敗”，“今仆械卷鎧，啖以玉帛，虜志必驕，驕則亡之端也，故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一語成讖，果然，在“渭水之盟”后，占盡了便宜的頡利可汗驕傲自大，開始亂搞，對內施行殘暴剝削，導致曾經臣服的薛延陀、回紇、拔野古等諸多屬部紛紛叛離東突厥，而唐朝則趁機拉攏這些部族勢力，壯大自己的反突厥聯盟，這讓東突厥嘗到了腹背受敵的痛苦滋味。

緊接著又是東突厥的次汗——突利可汗給唐朝送去了驚喜大禮包。正因為薛延陀等部族叛離東突厥，突利可汗被頡利可汗派去討伐薛延陀等部族勢力，可能因為長期受頡利可汗的壓制排擠，導致突利可汗作戰消極而敗北。頡利可汗氣得將突利可汗暴打一頓，并且將他軟禁了十天。突利可汗哪受得了這種屈辱，對頡利可汗恨得牙癢癢，此后不僅對頡利可汗的征兵要求視而不見，還主動倒向唐朝，要見李世民。李世民當然拍手稱好，還說要與突利可汗結拜為兄弟，引誘其與頡利可汗開戰。既然得到了唐朝的支持，突利可汗就卯足了勁兒與頡利可汗對著干，雙方大打出手，東突厥內戰頻頻。

本來由于內亂，頡利可汗正蛋疼不已，后來又由于草原遭受霜凍干旱等天災，導致東突厥民疲畜瘦，國力遭到進一步削弱。突厥北邊眾多屬部見這大哥不行了啊，趁機陸續歸附薛延陀，與唐朝一起對東突厥形成了南北夾擊之勢。

其實頡利可汗真正害怕的只有南邊的那個唐朝，眼見唐朝的怒氣值快要拉滿、即將放大招，他是真的慌了，趕忙向唐朝點頭哈腰地示弱請和，說愿意稱臣納貢，以圖降低唐朝的攻擊性。

但李世民根本不吃這一套：你要請和，抓你到長安來請和豈不更痛快？既然準備好了要打你，先打了再談其他……

道理很簡單，人要想做大哥，靠打嘴炮講道理也許可以忽悠一個小弟，但要長期地忽悠一群小弟，很可能會翻船。唐朝建國不久，要想在亞洲樹立霸權，就必須來一次“耀武揚威”，靠拳頭打倒一個分量夠重的對手，以此展現其強大實力，震懾其他國家。所謂“打得一拳出，免得百拳出”，這樣就能夠將制霸亞洲的成本降到最低。

東突厥作為上任東亞霸主，正處于內亂虛弱期，又與唐朝有仇，正是唐朝上位要踩下來的最佳踏腳石。

因此唐朝這次不僅要揍東突厥，而且還要揍死，最好是來一次斬草不留根的滅國戰。

如果一旦饒了東突厥這一回，那就是養虎為患。頡利可汗什么人？是個很陰的貨色，數次對隋唐王朝進行趁火打劫，喂都喂不飽。日后只要東突厥緩過勁來，以頡利可汗的尿性，對唐朝很有可能反手就是一刀。而且唐朝軍中“打突”情緒高漲，怒氣值爆滿，三年前就立志要打，現在又不打了，這不扯犢子嗎？會嚴重影響唐朝的軍威士氣。

再說了，頡利可汗也不是真心與唐講和，他同時又在暗中支持梁師都反唐，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陰險得很。

無奈唐朝根本不慣著他，抓住機會“趁他病要他命”，于貞觀三年迅速出擊，由李靖領銜，總領十余萬大軍，分六路殺向東突厥，啟動對東突厥的滅國戰。

唐朝這一次出擊，猶如秋風掃落葉，又狠又絕，充分發揮了鐵血王朝殺伐果決的特性：東突厥的主力部隊包括首腦團隊在此次戰爭中遭到毀滅性打擊，頡利可汗還創紀錄地被活捉了，在歷史上極為屈辱地開了這個頭后，導致后來的唐朝軍隊十分上頭，動不動就把敵國的首腦活捉、押赴長安跳舞，以此傳為“美談”。

果不其然，一拳抵過萬句嘴炮，唐朝捶倒東突厥后，震懾全亞洲，許多以前依附東突厥的小國紛紛轉而依附唐朝。換了一個更厲害且更懂文明禮儀的大哥，他們開心還來不及，哪里還會反抗？不僅是東北地區的奚、室韋等十幾個部族和西域的眾多小國都紛紛要求加入唐朝的勢力范圍，連逃出去的東突厥人也因為唐朝開放的民族政策而折返回來歸降唐朝。

唐朝僅用了三年時間就把上任東亞霸主給滅了，這一次滅國戰爭也是唐朝的立國之戰，從此天朝上國回歸正位，中東亞的國際秩序開始重塑。

大勢所趨之下，唐朝很快便成為了中東亞地區最大的宗主國乃至唯一的宗主國，這里只有一個皇帝，那就是唐朝皇帝，其他的國王都要接受唐朝皇帝的冊封，甘愿對其稱臣納貢。

而且為了凸顯唐朝皇帝的無上地位，630年，唐太宗被四夷君長群尊為“天可汗”，唐朝皇帝不僅是中原帝國的皇帝，也是草原帝國的首席可汗，中華文明的光輝史無前例地耀眼起來，亞洲正式進入了唐朝時期，中國封建社會也進入了鼎盛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