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端升級！特朗普政府威脅征收哈佛大學名下的專利權

近日，美國特朗普政府將矛頭指向哈佛大學的知識產權，就聯邦資助研究產生的專利展開調查，令學界一片嘩然。據報道，美國商務部長霍華德·魯特尼克當日致信哈佛校長蓋爾伯，宣布對哈佛是否遵守1980年頒布的《拜杜法案》（Bayh-Dole Act）的情況啟動即時全面審查。這封兩頁的信件要求哈佛在四周內提交所有受聯邦資助研究資助而產生的專利清單，包括每項專利的披露日期、當前用途以及完整的許可條款。魯特尼克在信中直指哈佛未能履行法律義務，沒有及時披露聯邦資助的發明、未確保在美國本土制造所許可的相關技術產品、以及未使科研成果效益最大化惠及公眾。值得注意的是，信中并未點名具體哪些專利涉嫌違規。

魯特尼克在信中表示，聯邦政府高度重視與哈佛等機構的合作所催生的開創性科學技術突破，但他強調“這是一種特權，更意味著關鍵的責任”，要求哈佛確保其受聯邦資助產生的知識產權符合《拜杜法案》及相關法規、合同的要求，從而最大化美國公眾的利益。他特別提及該法所賦予聯邦機構的“征用權”（march-in rights），暗示如果發現哈佛未盡義務，政府可能收回某些專利的所有權或將其許可給第三方。這是白宮在與高等教育機構博弈中首次把專利當作籌碼。有高級官員指出，此舉相當于啟動了一項程序，讓政府可以依據《拜杜法案》來聲稱對大學專利的所有權，或將這些專利授權給第三方。

哈佛大學方面對此強烈反彈。一位哈佛發言人在當日發表給媒體的聲明中斥責這一行動是“前所未有的報復性舉措”，意在懲罰哈佛捍衛自身權利。哈佛強調，學校“完全致力于遵守《拜杜法案》”，確保公眾能夠獲取并受益于聯邦資助研究所產生的眾多創新成果。發言人還指出，哈佛的技術和專利具有“拯救生命、重塑行業”的巨大價值。事實上，哈佛擁有龐大的專利資產，據哈佛技術開發辦公室（OTD）數據，截至2024年7月1日學校持有超過5,800項專利，并與650多家產業合作伙伴簽署了900余項技術許可協議。這些知識產權被認為價值不菲，特朗普政府此舉可謂劍指哈佛“價值數億美元”的專利組合。

此事件并非孤立發生，而是源自特朗普政府與哈佛曠日持久的對峙背景。早在2025年4月，白宮曾以校園反猶事件處理不力為由凍結了對哈佛超過20億美元的科研經費。隨后數月里，特朗普政府接二連三對哈佛發難，包括指控其財務披露違規、與其他常春藤盟校串通招生等。哈佛被迫提起訴訟，雙方就聯邦資金凍結一事陷入法律拉鋸，同時政府方面要求哈佛支付至少5億美元和解金以換取資金恢復。在這樣的高壓氛圍下，此番動用專利問題施壓，被普遍視為白宮在談判中進一步升級籌碼的強硬手段。

上述爭端的核心法律依據《拜杜法案》，由參議員博奇·巴克（Birch Bayh）和羅伯特·多爾（Robert Dole）推動，于1980年通過并由時任美國總統卡特簽署生效。立法初衷上，這一法案旨在激勵聯邦資助的科研成果轉移到產業部門，以促進技術創新和經濟發展。在法案出臺前，美國政府對科研成果擁有所有權，但大量成果束之高閣并未轉化為生產力：截至1980年，聯邦政府累積持有約28,000項由政府資助產生的專利，但其中只有不到5%獲得了實際許可投入生產。美國大學在1980年以前每年獲得的專利從未超過250項，直接參與科技成果轉化的高校更是鳳毛麟角。科研成果轉化率低下導致創新浪費和經濟停滯，促使美國社會認識到亟需改革科研成果知識產權歸屬和轉化機制。《拜杜法案》正是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它通過賦予大學和非營利研究機構對聯邦資助研究所產生發明的專利申請權和所有權，鼓勵它們積極投入學術研究并將專利技術轉移給產業界，促進中小企業發展，推動產業技術創新。

該法案的關鍵條款可以歸納如下：

專利權歸屬：聯邦資助下產生的大學發明，其專利權可以由大學享有，前提是大學承擔取得專利和促進專利商業化的義務。換言之，科研人員獲得發明后要及時向學校報告，由學校決定是否申請專利并進行后續開發。

獨占許可權：大學被允許將這些專利進行獨家許可給企業。這使企業有動力投入資本開發產品，因為他們可以獲得專利獨占權而不必擔心隨時失去技術優勢。

收益分享：發明人（科研人員）有權分享專利許可帶來的收入。雖然法律未規定具體分成比例，但通常高校會將一定比例的專利收益分配給發明者，以激勵個人創新積極性。

收益再投入：法案要求大學將全部專利許可所得用于支持教學和科研，形成良性循環。也就是說，技術轉移獲得的收入并非私人利潤，而是重新投入學校的教育與研究，進一步促進創新。

政府“征用權”：聯邦政府保留一種介入權（即“征用權”）。如果大學未能盡責地將某項聯邦資助的發明加以商業化，或者未能滿足公共利益，政府有權介入決定由誰來繼續該發明的商業化。簡單來說，政府可以要求學校將專利許可給第三方，或由政府指定的第三方來實施該專利，以避免重要創新被束之高閣。

《拜杜法案》的出臺被視為美國知識產權政策的分水嶺，極大地釋放了高校科研成果轉化的活力。1980年法案通過后，美國大學每年的專利授權數量迅速攀升。借助聯邦資助，大學在諸多領域取得突破性成果并獲得專利權，例如轉基因技術、疾病診斷和治療等。高校、醫院、國家實驗室等非營利機構搖身變為科技創新的溫床，富有企業精神的科學家們紛紛創辦公司，將實驗室發明推向市場。可以說，《拜杜法案》在解決聯邦資助發明歸屬的同時，培育了源源不斷的大學創新創業生態，對美國在生物醫藥等高科技領域的崛起功不可沒。

作為《拜杜法案》的關鍵保障機制，“征用權”賦予政府在特定情況下對受資助發明進行干預的后盾。然而，自1980年立法至今，這一權力從未真正被聯邦機構行使過。根據法律，當資助機構認定受資助成果的權益持有者沒有“善意地”努力將發明投入實際應用，或者公眾在健康、安全等方面的需求未得到滿足時，政府即可考慮行使征用權。行使方式通常是要求學校授予額外的許可給其他有能力的廠商，以加速產品的開發供給，必要時政府也可直接授權第三方。這一機制初衷在于防止某些關鍵科技成果因專利持有者的怠慢或商業原因而長期閑置，或者公眾急需的產品得不到及時供應。有點類似于強制許可。

盡管法律提供了這一最后手段，但在實踐中聯邦機構對動用征用權一直極為慎重，甚至可以說是形同虛設。歷史上有多次公眾倡議或利益團體請愿希望政府啟用征用權，例如當某些專利藥物價格高昂、患者無力承受時，呼吁政府介入強制授權仿制以降低價格。然而，這些請求均被主管機構婉拒。主管機構（主要是NIH）通常回應稱，高價格并不等同于不可獲得，征用權并非為了控制藥價而設；如果輕易行使，將削弱私營企業參與創新的積極性，因為企業可能擔心投入巨資開發的產品專利隨時會被政府強制分享。基于此考量，美國政府在過去40多年里從未批準任何一次征用權請愿。

由此可見，特朗普政府此次揚言動用征用權對哈佛施壓，可謂史無前例。正如哈佛克里姆森報所指出的，這是白宮首次在與高校的角力中祭出專利法的武器。它打破了歷屆政府不碰觸這一紅線的先例，讓學界和產業界都高度關注。

哈佛之所以敢于強硬回應，強調自己“完全遵守法律并使公眾受益”，離不開其強大的專利成果轉化體系作為支撐。哈佛大學的專利運營由技術開發辦公室（OTD）統籌，該辦公室自2005年成立以來一直幫助哈佛的科研人員將實驗室發現推向市場。根據哈佛官方數據，過去五年里，OTD協助研究人員獲得了897項美國專利，促成了96家創業公司的誕生，這些初創企業合計融資將近28億美元。

哈佛的專利許可體系不僅推動了創新創業，也為學校和公眾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收益。按照規定，哈佛教職員工在產生具商業價值的研究成果時，必須經由OTD申請專利并歸屬于大學名下。OTD負責將這些專利許可給產業界進行開發，并為哈佛獲取相應的收益分成。通常，哈佛會從專利產品銷售中獲得一定比例的許可費，有時還會持有初創公司的小部分股權。在過去五年中，哈佛通過技術許可、一次性授權費和股權變現累計獲得了近5億美元收入，僅2024年一年就入賬超過1億美元。根據《拜杜法案》的要求，這些收入主要被重新投入科研和教育，用于支持新的研究項目、改善實驗條件以及激勵科研人員。

哈佛每年數以百計的技術許可和合作項目，加速了科技成果走出校門，被企業開發成產品服務于社會 。高校通過專利許可所獲取的資金回流科研，進一步推動新的創新和創業，由此形成了學術—產業—公眾多贏的良性循環。

美國高校與企業形成了穩定的專利許可和成果轉化生態，各方遵循既定規則行事。特朗普動用征用權威脅大學專利，可能打破這一生態的默契。可以說，此次風波是對美國知識產權政策底線的一次試探，結果如何將影響政府和科研機構之間長期形成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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