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個面，鬧得這么大，不覺得荒謬嗎？

01

首先聲明，我不管網友站誰罵誰，我寫這篇文章都不是為了去站隊。我并不想對私人私德做道德判斷，我更感興趣的，是跳出誰對誰錯的牢籠，從總體上做現象分析。

在這個角度上，我認為，“續面”事件，是網友和媒體最喜聞樂見的那類“新聞”。

第一，它在劇情上有足夠的反轉。

一開始，故事是3名女子帶4個孩子，7個人只點了一碗面，卻要求多次續面，被老板拒絕后，顧客反手就打差評。

再后來，故事眼看著就變成了顧客其實消費了140元，而老板才是那個劣跡斑斑的人，比如曾收徒收費888元，卻只讓徒弟干雜活，學習做面還需再交3000元；去年因欠薪，還鬧至勞動仲裁；本次事件后，在直播間還繼續用“七匹狼”攻擊顧客。

劇情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又在現實中上演真人真事，可比電影電視劇有代入感多了。

第二，它在道德上有足夠的挑逗力。

反轉前，壞人是顧客，點一碗面，卻想要鉆規則的漏洞，不停續面，給七個人吃，吃相難看，沒錢就不要來吃飯，給差評就算了，還去報警，心疼店主遇到這樣的奇葩。

反轉后，壞人是老板，承擔不起續面的費用就不要玩這個游戲，小肚雞腸沒格局。拍攝視頻不打碼，侵犯肖像權，還心存惡意掩蓋真相，為了流量是不擇手段啊。再加上之前的黑歷史，老板真是個人渣，缺德。

事前事后，只要想罵，總有人靜靜地等在那里，滿足人們道德審判的欲望。

第三，它在尺度上有足夠的安全感。

無論罵顧客，還是罵老板，人們都不會有任何的心理負擔，也不用有任何的擔心。

甚至，好多當地人，晚上跑到老板的店門前圍觀，導致面館閉店，也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安全的。

知道這一點的，還有媒體。報道這種私人與私人之間的問題，既有流量來完成KPI，又無須擔心任何通知。所以在這件事里，最來勁的就是這些媒體了，采訪到一點消息就趕緊往外放，一會一個視頻，一會一篇小報道。在安全的時候，他們最積極。

02

看到鋪天蓋地的續面新聞，讓我又想到前幾天的吃雞蛋事件：

丈夫因預留雞蛋被兩名侄子吃掉，反復質問“我的雞蛋呢？”，持續抱怨妻子“不關心自己”長達17分鐘。妻子情緒崩潰掀翻餐桌，自述隨后被丈夫拖入房間毆打致腿部淤青。

隨后，妻子發聲明，丈夫來道歉，網民吵個不停，媒體連篇累牘。又是熟悉的配方，又是熟悉的味道。

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自從抖音普及之后，這種新聞就開始泛濫成災，各種家長里短，各種雞毛蒜皮。

每次看到這種新聞，我都在想它們的公共價值在哪里。你要說它們一點公共價值也沒有吧，肯定也不是。

就說上面的兩件事，最起碼能夠提醒人們，要講格局，要看清人品，做人做事要遵守規則，看人識人要講究細節。當然也可以講到家暴，講到網暴，講到抖音平臺的責任。

但現實很骨感，大部分的聲量，都在對當事人做道德審判。

非關公共利益的普通人的個人事務和個人爭端，對當事人來說，當然可以事關重大。他們當然有權利把自己的事情發到網上，觀眾也有權利一邊吃瓜一邊褒貶，因而當事人也應該有承擔任何后果的心理準備。

這種生態，不過是以前線下的吵架，拉周圍人評評理的賽博網絡版罷了。當然有其存在的心理基礎和需要，我不覺得他們需要反思和承擔責任。問題的根本不在當事人和看熱鬧的網友，而在媒體。

一個奇怪的現象是，紙媒時代，如果一家有頭有臉的媒體，大肆報道兩家人吵架，人們肯定會驚訝于媒體的墮落。但現在媒體天天這么報道，評論區卻鮮少有人對這種報道本身做出質疑，而只會跟著報道的思路一起吃瓜，一起褒貶。

可能很多人都習焉不察，但我每次看到都如鯁在喉！我不愿意跟著媒體去吃瓜，我想把矛頭直接指向媒體！

03

媒體被稱為我們這個社會的第四權，它存在的重大意義應該是參與公共事件，通過新聞報道來參與解決社會問題。

而媒體參與公共事件的一個重要的手段，就是——

議程設置。

美國傳播學界的先驅李普曼，在《輿論》一書中說，媒體通過日復一日的新聞篩選與編排，塑造了公眾對 “當前最重要事件” 的判斷。換句話說，很多時候，公眾認為哪些事情重要，正是因為媒體選擇報道了那些事情。

一個簡單的現象就是，當媒體鋪天蓋地報道續面事件，而對別的事件保持得體而默契的沉默（要么不發，要么發了就又刪掉），很多人就會以為，我們面臨的問題是人與人的問題，而不是別的問題。

而媒體又是公眾認知外部世界的“窗戶”，媒體通過篩選和呈現信息，構建了一個與真實環境存在差異的“擬態環境”，公眾的行為是對擬態環境的反應，而非對真實環境本身的反應。你看看人們在續面事件反轉前后的態度，就不難明白這一點。

在我看來，現在我們所處的網絡空間，就是現代社會最大的“擬態環境”。在這個隨時可能反轉的網絡空間里，只存在“文本”，并沒有什么“真相”。

我們直面的，從來不是“真實世界”，而只是“擬態環境”，只是“文本”。

而媒體通過“議程設置”，就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決定我們處于什么“擬態環境”中，看到什么“文本”。

這就是我要把矛頭對準媒體的原因，我們的媒體，動用大量的稀缺、珍貴的注意力資源，在討論一個本應限制在私人之間的私事，把一起起公民之間的小事，放在審判臺上聚焦，變成全民公審的素材，而對那些更宏大、更危險、更具壓迫感的主體視而不見……

在這種文本的驅動下，在這種擬態環境的熏陶下，人對人義憤填膺，線上互相謾罵，線下圍追堵截，追劇般吃瓜，等待著反轉。所有人都那么投入地參與這場輿論的盛宴，就沒有人抬頭問一句，這個樣子，有必要嗎？

不覺得荒謬嗎？

更荒謬的是，我看到有媒體裝腔作勢地問，續個面，為何鬧出這么大的風波？要不是你們這些媒體不停地去采訪，不停地去報道，續面的事也鬧不到現在這么大啊。怎么現在你們倒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裝作純潔無辜的小白兔了？

正經的新聞不去報道，整天盯著這些雞毛蒜皮、家長里短，就不要再問這樣的問題了。

沒有真新聞的時候，其實可以不報的。

—The End—

作者：魏春亮

首發：亮見，ID：liangjian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