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飛/文
大學期間我與中國象棋結下不解之緣,雖未曾精心研習棋譜,卻因喜讀《孫子兵法》《三十六計》等兵家典籍,常能于對弈中出奇制勝。那時與師友切磋,輸的次數不多,少年意氣,不免暗自生出幾分驕矜。直至1995年7月,我從河南大學中文系畢業留校任教的第一個暑假,在學校南門古城的街角遇見拜紹武(音)先生,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拜老先生時年七十有六,與同齡的妻子相依為命。二人自江蘇流落至開封已近半個世紀,每日在街邊擺開六副棋局,宛若設下六軍陣勢,迎接四方挑戰。我駐足觀察數日,見諸多挑戰者皆鎩羽而歸,其中不乏白發老者與翩翩少年。初生牛犢不畏虎,我欣然入座對弈。不料三局皆北,每局不過二十余著便陷入絕境。最令人心驚的是,敗北之時竟不知自己何時露出破綻,仿佛每一步都在對方算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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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再戰,我凝神屏息,使出渾身解數,卻依然一敗涂地。棋盤上仿佛有無形的手,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自投羅網。這時我才恍然醒悟,遇上了真正的高人。于是誠懇提出求教之請。我們約定:每日午后與他對弈授藝兩小時,我付二十元學費,另加一包石林牌香煙。
此后五日,古城街角便多了一道風景:老少二人對坐枰前,周圍常聚二三十觀棋者。我每走一步都慎之又慎,時而長考半刻鐘之久,而老人總是安然等待,目光如古井無波。盡管我竭盡所能,卻始終未能贏下一局。他的棋風看似平和,實則暗藏玄機,常常在看似無關緊要處落子,十步之后才顯殺機。這讓我想起《道德經》中“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的哲理。
第六日午后,天色驟變。我們正在推枰對弈,忽然烏云壓城,頃刻間暴雨傾盆。圍觀者紛紛走避,我欲收棋改日再戰,卻見二老安坐如磐石。拜老先生平時罕言,此刻卻在雨聲中開口:“人生沒有回頭路,棋如人生,真正的棋者落子無悔。”
雨珠砸在棋盤上迸濺如水花,他的話語卻清晰入耳:“下棋者自然都想贏,但過分執著于勝負自然心不靜,不靜則躁,躁則亂,亂則輸。高手過招,勝在心態。”此言如醍醐灌頂,讓我頓悟這些日子的癥結所在——我太想贏,反而失了平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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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雨中巋然不動的兩位古稀老人,我深感羞愧。他們歷經戰亂流離,飽嘗人世艱辛,卻在這街頭棋局中尋得內心的寧靜。而我一個年輕后生,竟還懼怕一場雨淋?我深吸一口氣,讓清涼的雨絲洗去心頭的焦躁。說也奇怪,心態轉變之后,棋路頓時開闊起來。先前看不見的妙手接連浮現,原本沉重的棋子執在手中竟有了靈性。暴雨如注,卻在耳中化作高山流水之音;電閃雷鳴,反成了天地為我助興的鼓點。
那一局,我們最終戰平。是我連日來首次不敗。事后曾疑心是老人相讓,但細想也許不是。四十分鐘后暴雨驟歇,云破天青,陽光灑在三人濕透的衣衫上。我們相視而笑,渾身的泥漿仿佛都成了見證悟道的勛章。
次日我因公出差,未能完成約定的七日之期。兩周后歸來,拜老先生夫婦已杳無蹤跡。問及周邊街坊,竟無人知曉他們的去向,仿佛二老只是古城夏日的一個幻影。此后我忙于考研、赴京求學、工作安身。棋枰塵封!
白駒過隙,忽忽廿載。這些年來,每當我在人生抉擇處徘徊不定時,總會想起那個暴雨中的午后。拜老先生不僅使我明白棋道,更示我以人道。棋局中的得失勝負,何嘗不是人生的縮影?有時候我們太過執著于眼前得失,反而迷失了全局觀照。就像下棋需要“復盤”研習,人生也需要時時回望來路,才能看清前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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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在街頭擺棋為生的老人,或許正是大隱于市的高人。他用最樸素的方式,向我詮釋了中華棋道乃至人生哲理的深邃境界:棋不在勝,而在悟;人生不在得,而在明。隨著韶華的流失,愈發理解當年老人話語中的深意。每念及此,常向南方默祝:不知拜老先生夫婦是否健在?若得再見,必當奉上一包石林煙,在晴好陽光下再擺一局,告訴老人:當年雨中的那盤棋,我用了二十年時間來體悟。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我們在縱橫各十九路的棋枰上演繹的,何嘗不是自己在時光棋盤上的落子?而真正的高手,從來不是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追求全盤人生的和諧與圓滿。這大概就是中華棋道最深遠的意境吧。
(本文寫于200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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