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說話愛拐彎,問一件要緊的事,常從另一件不要緊的事問起。問一個人什么時候結婚,問出來是“啥會兒去吃你的魚?”因為結婚肯定會辦婚宴,婚宴不管排場與否,必須要有魚,而且得是鯉魚,無魚不成宴,無鯉魚,就等于無魚。
老家管鯉魚不叫鯉魚,也拐了個彎,叫紅魚,聽起來更吉祥,不管是家庭事業,還是革命,都需要紅紅火火,鯉魚看起來也根正苗紅。另外,這個說法應該和孔子有關系,孔子的兒子出生時,魯國國君派人送了條鯉魚,孔子很激動,給兒子取名為孔鯉,字伯魚,所以,這一帶為了避諱,就拐了這個彎,把“鯉”換成了紅,顯得更有禮。
說起來,魯國國君送鯉魚這件事,也是拐著彎承認了孔子的身份,否則別說鯉魚,連泥鰍也不會送一條。因為禮不下庶人,孔子一直認為自己是貴族,這次國君終于也認可了,送來的鯉魚相當于證書上的大紅章,所以孔子才會這么激動,激動的一點彎也不拐,就用鯉魚給孩子取了名字。
我想,還好魯國國君送的是鯉魚,要是送幾只鳥雀,孔子的兒子就叫孔雀了,若送兩匹布,就是孔布?送變色龍呢?
那時魯國應該沒有變色龍,而且鯉魚遠比今天名貴,《詩經》寫過,“豈其食魚,必河之鯉?”這是拐著彎地夸鯉魚好,尤其是黃河鯉魚。大部分河,《詩經》都稱水,唯有黃河專稱河,那時黃河還沒那么黃,鯉魚的生長環境比今天好很多,《詩經·魏風·伐檀》上說的“河水清且漣漪”,那是鯉魚在黃河里最快樂的時光,每天都能和吃到新鮮的蝦、蟲、螺、蚌,還有干凈的水草、水藻,而不用在淤泥里扒拉食兒。
那時的鯉魚甚至可以直接吃刺身,有東漢時的詩為證,“就我求珍肴,金盤膾鯉魚”,魚膾還要盛在黃金的盤子里,特別上檔次。到了唐代,鯉魚刺身被日本遣唐使帶回,據說如今在京都與會津若松等地還吃,日本人不太吃淡水魚,還能保留著這樣的習慣,不知道是不是學壞了。
如今,一般人不會生吃鯉魚,做鯉魚也和別的魚不一樣,必須要拐著彎做。和海魚相比,鯉魚難免會有土腥味,清蒸基本上行不通,魯菜中,最常見的則是糖醋。當年,最有名的糖醋鯉魚,是江家池旁的匯泉樓,臧克家先生寫文回憶過,除了味道之外,這里給人留下的最深印象,是顧客現吃現挑,看上哪條,服務員就從池中撈出哪條,稱重后征得顧客同意,就將魚當場摔死,以示不會偷換,送入廚房制作。
其實,仔細想想,這種做法有些觸目驚心,“君子遠庖廚”還是有些道理,而對于那些在池中游弋的鯉魚來說,更是活在恐怖之中,隨時會死不說,還隨時看著同伴被摔死,命運隨時被一根伸來的手指決定,對它們來說,魚頭沖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根指頭沖誰。
還好,都說魚的記憶只有七秒,或許,七秒后,它們就可以出游從容,享受魚之樂了。
據說,鯉魚在濟南被糖醋,最早出現在濼口,那里不光靠著黃河,有新鮮的黃河鯉魚,盛產的“三伏老醋”也色如同黃河水,味道醇厚,酸而微甜,醋香甚濃。其中,繼鎮園飯莊尤其擅長,那家始于1937年的老字號,1959年就已歇業,除了糖醋鯉魚外,還出了一個叫張文漢的學徒工,因老實憨厚,整天悶頭干活,被師兄弟們起了個“草包”的綽號,后來開了延續至今的著名包子鋪。
前幾天,偶然的機會,認識了孫一慰先生,他說起自己想出版一本《老濟南餐飲瑣憶》,因為他年輕時在聚豐德、燕喜堂、翠華樓做廚師,后又從事烹飪教學,編寫過諸多烹飪書籍,我看了這本書的書稿,覺得尤其珍貴,里面有大量難得一見的材料,包括一些珍貴的宴席菜譜,可能是絕版,極具史料價值。孫先生說他如今已八十多歲,身體不佳,不想讓舊時飲食業的東西埋沒,我聽了,心里沉甸甸的,因為紙質書市場的萎縮,讓出版業越來越難,但若這么珍貴的東西就此湮沒,那注定不只是孫先生的遺憾。
書稿中,就有繼鎮園飯莊的老廚師當年回憶的做糖醋鯉魚的老方法,我看了兩遍,不好學,光把鯉魚炸出彎,就得下不少功夫。
其實,在如今的魯菜館里,想吃到可口的糖醋鯉魚,也不容易。特別是預制菜盛行,外地的游客來,有時吃到的魚,肉面粉一樣黏糊糊的,甚至加熱時沒有熱透,肉里還帶著冰,真讓人懷疑這樣的鯉魚是王祥臥冰求鯉搞來的。
當然,也有很多魯菜館善于做這道菜,在堅守傳統的基礎上不斷改進。前幾天,在老商埠這邊的慶余樓,吃到一種新的做法,先把鯉魚片出魚片,再將魚身炸成跳龍門的形狀,再炸單炸出魚片擺好,裝盤澆汁,吃起來魚肉脆滑香甜,最后再咂個湯,實在是美味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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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余樓的老板是內蒙人,之前我每見到他,就提起內蒙的燒麥,念念不忘,必有回想,他終于在店里推出了自己從小吃到大的燒麥,羊肉大蔥餡,餡大皮薄湯多,和我在呼市吃的完全一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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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拍著胸脯說,凡是我的讀者去,別的不說,燒麥買一籠,送一籠。
下次我再去,也會說是我的讀者,試試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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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糖醋的做法,在山東,鯉魚還常以香辣或紅燒的面目示人。濼水居的香辣鯉魚就是微山湖做法,油烹淋的干辣椒像是給鯉魚蓋了紅蓋頭,把鯉魚本身也賦予了結婚一樣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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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微山湖的鯉魚看上去長了四個鼻孔,被稱為四鼻鯉魚,其實是嘴上多了兩根短須,看上去更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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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鯉魚,我還是更喜歡老家那種做法:先把魚在油鍋里炸透,再泡在料水里,煨上一些時候,讓料水的味道慢慢浸到魚肉之中,最后放在鍋里,和蔥姜、大料一起慢慢燉透,吃起來有一種獨特的藥香,別的地方都想去甚遠,只有每次回老家,在磐石賓館,還有一些小店,還能找到當初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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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諸多從小就見過大江大海的人相比,我更像是一條老家水坑里的鯉魚,從小聽著跳龍門的傳說,撲騰在泥水之中,等拐著彎長大,想盡千方百計,也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一身土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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