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擔憂的事發生，其實并沒有那么可怕

如果不是趕時間，我不會自己開車出門，我厭惡現在的城市交通環境，不管在蘇州還是上海或者南京。但是早高峰的地鐵也是人滿為患的，值得慶幸的是它不需要我去駕駛，擠上車后隨便找個角落就不用去操心了。地鐵上，十個人有九個低著頭皺著眉，盯著手機屏幕，或許是晚上沒睡好，也可能是起太早，但都是一副疲憊的樣子。當我走出地鐵站，走上大街，不知不覺腳步的節奏跟著路人就變快了，我們都被拖入了快節奏中。

城市是一臺不停運轉的動力系統，我們是構成這套系統上的每一枚齒輪。在這套龐大的城市機器中，齒輪的命運不是由它自己主宰的，齒輪終其一生都是不斷地被轉動著。大概是因為這套系統總在要求更高效率的輸出，所以現在的齒輪轉速總比過去轉的更快，每一枚齒輪都在拼命地轉動。但是我把人比作齒輪是不夠準確的，齒輪轉得更快也不會感受到精神上的壓力，但是人們在這個“加速社會”中常是緊繃著神經，擔憂的事接二連三。

人們總在擔憂什么呢？就像剛入職的新人害怕工作匯報出岔子而整夜失眠（失眠焦慮）；就像中年人體檢查出幾個結節想到的時候就會喉嚨發緊（健康焦慮）；就像家長得知孩子某次考試成績退步后的歇斯底里（教育焦慮）；就像有的人看到朋友圈里老同學曬出的晉升喜訊，害怕自己再熬兩年還是原地踏步（職場焦慮）。

瞧吧，類似擔憂焦慮的事真是非常多，每個人隨時都能列舉出幾件來吧。如果你總愛刷視頻就會發現，焦慮信息被網絡不斷輸送到你的視網膜上，每一種焦慮都被人精心編織，網羅此刻被流量算法驅趕到此處的人們。我們雖然都會害怕“不好的事” 突然砸到自己頭上，但是過度擔憂是病態的。你或許不知道，那些讓你輾轉反側的 “不幸”，就算真的發生了，其實也沒那么可怕。

前幾年我在寫脫敏課程的時候，總有人問我，是不是只要脫離了噪聲環境就能脫敏？當然不是這樣的，如果一切問題都放在只要這樣就能那樣的語境下，天底下就沒有困難的事了。貫穿脫敏課程最重要的內容是改變認知，以回歸正常生活為錨點，調動自身實踐能動性，從你走上脫敏之路時，你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一切都會發生，一切都在發生，你都該去面對。

以前有位女生給我發郵件說自己每天都在擔憂樓上晚上回來，只要天一黑，她就馬上站在自家能夠看到樓上臥室亮燈的陽臺上，她說如果樓上沒有亮燈，她就會擔憂起來，不知樓上什么時候回來，只要樓上有人活動，她就能聽到各種聲音（她認為都是噪音），所以她總在等樓上亮燈。她又說，如果她發現樓上的燈亮的比較早，就會感覺比不亮燈時好受一些，因為她等待聲音的心終于落地了。但是她很苦惱，她認為自己擔憂的事總會發生（客觀事實：樓上鄰居每天下班都會回家），每天都焦急地守在陽臺上觀察樓上鄰居的燈光，正常人會這么做嗎？我建議她不必去陽臺了，如果在家感受到噪音，確實吵到你了，你就拿木棍捅天花板，沒有比這樣做更直截了當的。

還有一位朋友因為害怕樓板撞擊聲，已經失眠了好多年。他曾去排查過聲響的來源，明確是樓上未成年的孩子所為。通過幾次溝通，他碰了一鼻子灰，樓上的家長說小孩不是故意的，表面上達成了安靜的共識，但事后他依舊發現樓板撞擊聲會偶爾出現。他很中肯的告訴我，這種撞擊聲已經比原來減少了次數，原來每天晚上十點前能聽到十幾次，現在只有兩三次。我問他失眠有改善嗎？他說沒有。因為他每天還在十點前等待那兩三下的撞擊聲，聽到后還是睡不著，生怕十點后還會出現，他非常認真的說，有一次半夜十二點多還聽到一次，那一夜他通宵沒睡著。我反問他，如果睡覺時外面突然下起雷陣雨，你會擔憂隨機出現的雷聲嗎？他說不會，因為雷聲是大自然的聲音，他不會害怕。

為什么打雷聲都不怕，反而害怕偶爾兩三次的樓板撞擊聲呢？答案并不復雜，是過度擔憂造成了對特定聲音的厭惡性強化，他并不是害怕那兩三次樓板撞擊聲，他是擔憂這種聲音的出現，哪怕只出現一次，他都會整夜失眠。但是這一次的聲響其實并不會給他帶來什么實質性的損傷，更不會造成聽力受損，但在心理層面上，他始終如臨大敵，甚至產生了應激反應，這么緊張的狀態怎么可能睡得好覺呢？我勸他先試試戴耳塞保障睡眠，但他認為耳塞會形成依賴，擔憂自己未來不管去哪都只能依賴耳塞入睡。我說別等到醫生說只能吃藥的時候才想到原來還有其他辦法，你不是真的有病，你只是在過度擔憂，但必須認清問題所在。

相比因為噪音矛盾去動用反擊手段的案例，前期溝通還是屬于溫和的，但是溝通不是人人都擅長的。有個朋友在北京租房，他因為害怕樓上噪音問題，特意租了頂樓，但他心里總覺得頂樓也不是完全安靜的，后來果真“擔心什么就來什么”。他發現樓下的住戶每天一大早就在摔門，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時段聽到幾聲清脆響亮的摔門聲，把他徹底激怒了。他以前的經歷樓上噪音的時候，沒有走過溝通的流程，因為租房嫌吵就搬走了，但是這回才剛搬來，他就開始怒斥頂樓的弊端，正好與他之前認為頂樓也不是完全安靜的擔憂呼應上了。才租下的房子不可能馬上退，所以群里的網友們勸他去找樓下住戶溝通一下，如果只是摔門聲的問題，可以建議貼一些防撞條，可以解決問題的。

但是他遲遲沒有下樓溝通，并且認為群友們為他出主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他拖延了一個多月，每天都在抱怨樓下如何摔門，耐心的群友仔細地幫他想辦法，他就說一句沒辦法的，樓下是改不了的。耐心的群友也失去了耐心，一番爭論后，他才說出原委，因為他害怕去溝通，擔憂溝通激化矛盾，他看到很多溝通后反而更吵的案例，所以就不愿去嘗試了。大家都能理解他的心理，但是問題是他自己的，他不去面對，就只能日復一日沉浸在抱怨與痛苦中。直到有一天，他終于忍不了，聽到摔門聲后他從床上跳了起來，怒火中燒直奔樓下而去，敲門后來開門的是一個老大娘，還招呼他進屋坐，這一下反轉讓他措手不及。他跟大娘說明了情況，大娘直言不諱，因為老伴耳背，早起忙活事又多，關門沒輕沒重。后來他采納了群友的建議，給大娘家的房門和大門都貼了防撞膠條，問題就此解決。

在他沒有下樓前，他對樓下住戶的刻板想象就是兇神惡煞的，所以本能的害怕去跟這些人打交道。他擔憂溝通得到一個壞的結果，所以他不敢去溝通。事實上，真的去溝通了，也不會發生什么事，就算真的得到一個壞的結果，那又如何呢？難道天會塌下來嗎？你不敢面對的事實，其實就是自己的心病，你戰勝不了的不是噪音，而是自己。相比每天苛刻要求自己睡滿八小時卻只要有一點聲音就無法入睡的人而言，不管多吵倒頭就睡只睡六小時的人才是幸福的。我們不必過度擔憂還沒有發生的事，就算它真的發生也沒有那么可怕。我們不是機器上不停轉動的齒輪，我們是活生生的人，齒輪的一生永遠無法擺脫禁錮的命運，但是我們一定會面對不同的風雨，允許一切發生吧，你沒有那么脆弱。

作者：傅岳

2025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