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城市根本就沒搞懂到底啥是「人民城市」。︱劉德科

文︱劉德科

前些天〔2025/8/28〕，中央全文公布了一份重要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推動城市高質量發展的意見》。

這份文件中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關鍵詞——「人民城市」。比如在談指導思想時，文件說要「認真踐行人民城市理念」；在談目標時，文件說要「建設創新、宜居、美麗、韌性、文明、智慧的現代化人民城市」；在談目標時，文件說「到2035年，現代化人民城市基本建成」。

有一些朋友心里可能會嘀咕：「人民城市」似乎是一個理所當然的正確詞匯，看不出有什么特別厲害之處啊……如果稍微梳理一下過去一百年全球城市發展史，我們就能感受到「人民城市」的獨特性與擲地有聲的分量。

雅典憲章

我們可以借助兩份國際憲章，來感受一下過去一百年全球城市發展史。第一份是《雅典憲章》。

1933年，國際現代建筑協會（CIAM）在希臘雅典開了個會議，弄出了《雅典憲章》。這份憲章沒多少字，但卻對「二戰」之后全球的城市規劃與建設產生了巨大影響。在我們中國的大多數城市身上，你也能看到《雅典憲章》施加的濃重色彩。

《雅典憲章》的其中一大貢獻，是提出了城市規劃的四大功能分區原則。簡而言之，就是一座城市應該明確區分出居住、工作、游憩與交通這四大功能，每個功能都應該嚴格劃分出各自的獨立區域，以便提高城市效率。

你是不是覺得這種機械式功能分區的做法有點可笑？別笑，我們中國很多城市的CBD（中央商務區）、大學城或工業園區，都是這種機械式功能分區的思維產物。最近這些年，我們的城市建設才經常提到「職住平衡」這個詞——它算是對于機械式功能分區的一點小小反思。

為什么會有這么傻的《雅典憲章》？那是因為時代變了。如果我們回到一百年前，就能強烈感受到它的先進性：功能明確分區理念，有力推動了古典城市向現代城市轉型——那些生活污水橫流、工業煙囪林立的大都市，因此迅速獲得了嶄新的面貌。倫敦或北京，都曾經是功能明確分區理念的典型受益者。

到了20世紀中后期，《雅典憲章》的巨大副作用就逐漸暴露出來了：功能分區過于僵化，導致城市割裂、社區感喪失、居民生活不便；城市變得冷漠、機械，缺乏活力與歸屬感。

有意思的事情來了：《雅典憲章》是現代建筑的殿堂級人物柯布西耶主導的，誰敢質疑甚至推翻他的真知灼見？

就有一些信奉實事求是哲學的專業人士，站了出來。

馬丘比丘憲章

1977年，國際建筑師協會（UIA）在秘魯開了個會，然后專門跑到秘魯的馬丘比丘古城遺址，簽署了一份曠世宣言——《馬丘比丘憲章》。

這個憲章字數也不多，但用了很大的篇幅批駁《雅典憲章》的那些過時觀念。

我們可以對比一下兩份憲章的關鍵區別——

◆雅典憲章與馬丘比丘憲章比較

雅典憲章（1933）

馬丘比丘憲章（1977）

城市觀念

城市是由不同功能組成的機器

城市是一個動態的、復雜的有機體

規劃主旨

功能主義、理性分區

以人為本、綜合協調

功能分區

居住、工作、游憩與交通功能分離

功能混合與相互聯系

城市交通

以汽車為中心

公共交通與人的可達性

社會治理

較少關注

公眾參與和社區意識

與環境

較少關注

歷史保護、文化傳承與自然共生

規劃目標

效率與秩序

人的需求、生活質量與可持續發展

你感受到了吧，《馬丘比丘憲章》幾乎重新定義了現代城市：城市是人的城市，而不是上帝或汽車的城市；城市是一個自我代謝的有機體，而不是一臺設計精密的機器；城市不是理性至上的產物，城市該有人文主義的輝光。

雖然《馬丘比丘憲章》已經誕生將近50年，但直到最近十余年，才真正成為全球先進城市的行動共識，還有更多觀念僵化的城市至今仍然深陷在《雅典憲章》的窠臼里出不來。

人民城市

現在，我們再來看「人民城市」這個提法，或許會更能感受到它的先進性與擲地有聲的分量。恰如《馬丘比丘憲章》所寫：城市規劃與建筑設計的潛在效益，應當有利于大多數人民。

附錄：《馬丘比丘憲章》摘要

◎分區概念：把城市劃分為居住、工作、游憩和交通，這種機械分區犧牲了城市的有機構成。這一錯誤的后果在許多新城市中都可看到，這些新城市沒有考慮到城市居民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結果使城市生活患了貧血癥，在那里城市里的建筑物成了孤立的單元，否認了人類的活動要求流動的、連續的空間這一事實。在今天，我們必須努力去創造一個綜合的、多功能的環境。

◎城市交通：城市交通政策顯然應當是使私人汽車從屬于公共運輸系統的發展。

◎城市用地：城市用地政策往往受制于籠統的、相對抽象的經濟政策，因而產生了各種副作用，導致城市規劃與建筑設計的潛在效益往往不能有利于大多數人民。

◎住房問題：我們深信人的相互作用與交往是城市存在的基本根據。城市規劃與住房設計必須反映這一現實。住房不能再當作一種實用商品來看待了，必須要把它看成為促進社會發展一種強有力的工具。在人的交往中，寬容和諒解的精神是城市生活的首要因素，這一點應作為為不同社會階層選擇居住區位置和設計的指針。

◎建筑設計：在我們的時代，建筑的主要問題己不再是純體積的視覺表演，而是創造人們能生活的空間。內容勝于外殼。在建筑領域中，用戶的參與更為重要，更為具體。人們必須參與設計的全過程，要使用戶成為建筑師工作整體中的一部分。每一座建筑物都不該是孤立的，而是一個連續統一體中的一個單元而已，它需要同其它單元進行對話。

◎工業技術：為了追求新穎，對新技術不加批判地使用，這往往造成了材料、技術和形式的應用不當。應當清楚地了解，技術是手段并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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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此前寫的那篇文章

2025/7/15

主編-何玲 影像總監-費嘉

編輯-盧丹婷 編導-沈奕飛 攝像-王德正

商務總監-周慧慧 總策劃-王冬鶯 總編輯-劉德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