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何會懷念育兒最艱難的日子

? Christopher Anderson / Magnum

利維坦按：

人的記憶很有趣，但整體上其實是不太可靠的，原因在于當你開始回憶起往事的時候，這一過程很大程度上依據你的回憶語境，這種“主觀歸因”的消極或積極，會修改你的記憶，即，如果偏負面動機，那么即便你要回憶的過往中有很多愉快，也會被大腦自動過濾掉。育兒的經歷也是如此。不過，這仍舊不妨追問一個問題：和育兒早期的不堪重負相比，究竟在孩子成年前的漫長撫養階段，什么階段會讓父母感覺痛苦大于愉悅呢？

去雜貨店的經歷大多都不太值得記住，但有一次我永遠不會忘記。

那是2019年春天，我當時四個月大的小女兒躺在安置于購物車里的嬰兒座椅里，而她的姐姐正扭動著坐在購物車的座位上。作為一個剛剛成為全職媽媽、要照顧兩個兩歲以下孩子的人，在哺乳、換尿布和發脾氣之間短暫又不可預測的間隙中，我竭盡一切拼命完成待辦事項。

這時，一位年長的女士闖入了我的視野。“好好享受吧，”她對我說。我點頭、微笑，轉身去拿貨架上的東西，她卻加重語氣：“我是認真的，好好享受吧。這會過得非常快。”

這是有年幼孩子的父母反復聽到的一句話，有各種不同的說法：別眨眼；珍惜每一秒；一轉眼就過去了。這些建議看似簡單——簡單到幾乎不值得一提。然而人們還是覺得有必要說出來，也許正因為這建議實在難以踐行。

我得先說幾句例行的前提聲明：我愛我的女兒們。我不愿用全世界來換她們。但毫無疑問，她們生命的最初幾年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幾年。有些階段，尤其是在疫情期間，簡直是苦不堪言。從那之后情況有所好轉，但我從不放過任何可以暫時離開孩子幾個小時的機會。2022年秋天，我三歲大的孩子開始上學前班，我高興得要命。我不會說我在珍惜每一秒。

? Little Day Out

得知自己并非唯一一個難以享受這一育兒階段的人，這讓我感到些許安慰。關于育兒和幸福感的研究結果不一，但許多研究表明，養育孩子并不是一件特別令人愉快的事[1][2]。在美國（以及一些但不是所有的其他先進工業國家），成為父母會對幸福感造成負面影響，而直到孩子離家之后，這種影響才會恢復[3]。

然而，如果長輩們的經驗可以作為參考，很多人最終會懷著深情回憶育兒最混亂的早年時期。甚至有一些數據支持這種說法：在2021年發表的一項研究中[4]，研究人員要求幾個歐洲國家的50歲以上的人回顧性地評估他們什么時候最幸福。受訪者一致指出是30歲出頭——這一發現部分解釋了對于那些有孩子的人來說，這幾年恰好是他們孩子出生的年份。

得知自己將來可能會懷念這些常常讓我筋疲力盡的日子，這種認知令人困惑。根據一些說法，未來的我只是會誤記現在的生活。

社會學家丹尼爾·吉爾伯特（Daniel Gilbert）曾將照顧三歲孩子的一天比作一場比賽到第九局下半才得分的棒球賽。球迷們只會記得那支贏得比賽的本壘打的精彩瞬間，而其他的都記不得了。根據這種理論，我將會忘記每天早上把三歲孩子弄出門的各種尖叫和混亂，只記得放學時我們四目相接那一刻她臉上閃現的喜悅。

? India Parenting

但與一些子女已長大成人的父母交談后，我發現事情并不那么簡單。我接觸的大多數人并沒有忘記那段令人喘不過氣的艱難時期。但他們卻仍舊懷念那段時光。

童書作家、三個孩子的母親艾莉森·伍茲（Alison Woods）告訴我，當她孩子還小的時候，她曾對自己母親說過，她真想離家出走。克里斯汀·霍爾鮑姆（Christine Hohlbaum）也是一位作家，同時也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大部分寫作生涯都致力于呼吁人們關注照顧幼兒的混亂和壓力。盡管如此，她們以及我采訪過的其他家長都承認，隨著時間推移，自己的角色和與孩子的關系發生了變化，也使他們以全新的眼光看待那段早年的育兒時光。

一方面，在某些方面養育孩子變得更容易，但在另一些方面卻變得更難。育兒最初的幾年在時間和精力上最為耗費，最容易導致“角色超負荷”[5]，對睡眠、工作和婚姻的干擾最大。但這段時期不一定是幸福感最差的[6]。一些研究顯示，隨著孩子進入學齡期、再到青春期，父母的滿足感和成就感會下降，壓力則會略有上升[7]。

這是有道理的：照顧一個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雖然責任繁重且不間斷，但相對而言任務明確。可是隨著孩子長大，問題也變得更加復雜。

“不再是‘我有個小傷口，親我一下’那么簡單，而是變成了‘我不知道我想要怎樣的人生’和‘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兩位女兒都已成年的美食博主維蕾德·德利烏（Vered DeLeeuw）告訴我。雖然隨著孩子接近成年，父母需要親自解決孩子問題的責任會減少，但想要替他們解決問題的欲望卻從未消失；滿足孩子一切需求的壓力，變成了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卻無能為力的無助。“你所能做的就是在他們請求時給予建議，然后退到一邊，讓他們自己去面對生活的挑戰，”德利烏說。這意味著父母要學會看著孩子犯錯，并接受我們無法保護他們免受世間一切苦難的現實。

? The Love DuCote Law Firm

還有一些父母指出，隨著時間的推移，親子關系的本質也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很難讓人接受。育兒逐漸變得不那么吃力的一個原因，是父母在孩子幸福中的角色變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學校和朋友，最終是伴侶和工作，開始變得更為優先，父母在孩子生活中的位置退居其次。雖然小孩子對父母的完全依賴可能令人感到壓力巨大，但這種依賴也伴隨著一種親密感——而這種親密感在孩子長大后已不可能維持。“我和我女兒現在的關系很好，”來自英國索爾福德、經營一家健康企業的獨生女母親瑪麗·格雷厄姆（Marie Graham）告訴我，“但那種你和年幼孩子之間的緊密關系，是永遠無法再現的。”不管我和我女兒日后關系多么親密，總有一天她不會再因為需要安慰而鉆進我懷里。無論這種轉變帶來多么大的自由，對我而言終究是苦樂參半的。

這些情感在發生的當下很難體會到，原因有很多。霍爾鮑姆指出，除了在現代工業化經濟中養育孩子所帶來的財務與后勤負擔，早期育兒在身體上也非常不適。試想你已經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全身還沾滿孩子的體液，這種時候恐怕很難有心情去欣賞孩子頭發上開始形出現的發卷。類似地，做父母的樂趣也會被不敢出錯的恐懼所掩蓋。“我們真的很努力地在避免犯下那些可能會決定孩子一生命運的錯誤，”伍茲說。格雷厄姆則懷疑，父母和年幼孩子之間那種獨特的情感紐帶，往往會在每天時刻不停的重復與壓迫感中被磨滅掉。

只有在擺脫了照顧小孩時分時秒的焦慮之后，那段時期的宏大之美才會真正展現出來。但這并不完全是年輕時的不足，而更像是年齡所帶來的饋贈。早期育兒之后的人生經歷豐富了我們對它的理解，讓我們得以重新思考那段時光。事后回顧，可以讓我們為痛苦賦予背景，并意識到它在我們生命中所起的作用。霍爾鮑姆將其比作在鋪路時一塊塊地砌磚：只有當我們最終知道這條路通向哪里時，我們才能看出每一塊磚在將我們引至終點時所發揮的作用。那些已經為人父母多年的人更能體會育兒最初幾年所蘊含的價值，因為他們站在一個只有時間才能賦予的視角之上去觀察。

“在早期育兒的當下強迫自己去珍惜每一刻其實并沒有什么意義，”格雷厄姆告訴我。事情太多了，而其中很多并不令人愉快。但她說，要在混亂與喧囂中留意那些珍貴的片刻。盡你所能地把它們刻印在記憶中——把它們寫下來，或者與朋友分享。像收集寶石一樣把它們收集起來，這樣當你的雙臂終于獲得自由、雙眼變得更加清澈時，你可以將它們捧在手中，緩慢地細細端詳。

參考文獻：

[1]psycnet.apa.org/record/2011-25189-001

[2]pubmed.ncbi.nlm.nih.gov/15576620/

[3]onlinelibrary.wiley.com/doi/epdf/10.1111/jomf.12491

[4]rd.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1205-021-02804-6

[5]pubmed.ncbi.nlm.nih.gov/24491021/

[6]onlinelibrary.wiley.com/doi/abs/10.1111/jomf.12646

[7]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4695277/

文/Stephanie H. Murray

譯/tim

校對/tamiya2

原文/www.theatlantic.com/family/archive/2022/10/early-child-parenting-first-years-hardest/6717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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