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2月,山西省軍區副司令員蘇魯少將逝世。在治喪委員會的悼詞里,卻說蘇魯少將的職務級別是團級。
少將副司令員怎么可能只是團級?可治喪委員會的悼詞也不能有假呀?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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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魯少將
想要回答這個問題,只能打開蘇魯少將的檔案,去追尋他走過的歲月。
蘇魯是湖南省瀏陽人,1902年出生在一個窮苦人的家中,原名叫蘇達余。透過名字中達余這兩個字,能夠感受到他父母對他未來生活的期許,也是那個時代窮苦人對生活的期許。
蘇魯這個名字,薄一波開玩笑改的,蘇魯特別滿意,就改叫蘇魯了。
1937年5月,組織把他派到了太原,在軍政訓練班當教官。
這個訓練班是以閻錫山的名義開辦的,學員的吃穿都是閻錫山負責,閻錫山成了名副其實的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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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錫山
蘇魯心里很不舒服:閻錫山公開反共,可以追溯到1921年。長征時,閻錫山還公開支持蔣介石剿共,曾經派出一個師的兵力,從山西遠赴江西圍剿中國工農紅軍。
紅軍長征到達陜北后,在陜北建立了革命根據地。這時的閻錫山把“思想防共,民眾防共,政治防共,武力防共”當成他的反共政策。
多少戰友犧牲在閻錫山的槍口之下,他現在居然成為自己的長官,蘇達余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和他一樣想不通的還有其他戰友,他們都想要離開這個訓練班,去大部隊打日本。
我黨山西省公開工作委員會書記薄一波知道了這件事后,把蘇達余找來談話。
薄一波特別能夠理解大家心里不舒服、想不通的情況。為了不讓蘇達余緊張,就跟蘇達余開了個玩笑。薄一波說蘇達余跟蘇大魚很像,把名字改成蘇魯吧,日上魚是魯字,讓他這條大魚踩到小日本頭上。
蘇達余一聽,這個名字有踩到小日本的頭上的意思,立刻就來了精神,蘇魯這個名字就這么叫起來了。
薄一波見蘇魯沒了情緒,就從戰略上給蘇魯講了一些道理。這個訓練班,正是我黨同閻錫山在山西建立了特殊形式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是我黨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共同抗擊日的決心。
經薄一波這么一講,蘇魯就想通了。
蘇魯有抵觸情緒不奇怪,他十幾歲時,就離家到長沙討生活。跟別人合租一輛黃包車,靠拉黃包車養活自己。合租人是王震,就是那個未來的開國上將。
窮人家的孩子,不僅早當家還早立志。
那個時期,軍閥混戰,百姓生活窮困潦倒。雖然蘇魯生活在社會底層,卻心明眼亮。他加入了工會,參加工人運動。
在參加工人運動的過程中,他接觸到了馬克思主義。清楚地看到,中國共產黨才是勞苦大眾的希望,只有中國共產黨才能拯救勞苦大眾。
1927年,他成為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
他來到湘贛革命根據地,參加了王震領導的湘東游擊隊,擔任司務長。
后來,蘇魯成為中國工農紅軍主力部隊之一的紅六軍團成員,王震依然是他的首長。長征時的戰斗中,蘇魯敢打敢沖,有勇有謀,多次受到首長贊譽。
蘇魯的軍事指揮才能也逐漸顯露出來,他一步一個腳印,職務一路從排長、副連長……直到代副團長。
多年以后,王震上將這樣回憶道:“我與蘇魯一同拉車子,后來又一同打仗,當時,他職位不高,功勞可不小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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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上將
長征結束后,蘇達余于1936年12月到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也就是抗大進修學習。
1937年5月,蘇魯結束了在抗大的學習進修,和一位戰友一起,被派往山西。
在乘小火車前往太遠的途中,蘇魯有意談論起有關抗日的話題。臨座的一位老大爺提醒他:年輕人說話要注意場合,讓日本人聽見了,會遭到報復。
蘇魯的戰友就說起西安事變的事情,告訴老大爺,日本人沒什么了不起,蔣介石已經答應聯共抗日了!
另一位青年乘客,情緒激動地指責蘇魯和他的戰友是共產黨,為共產黨宣傳!
蘇魯好脾氣地大聲地解釋,自己沒資格當共產黨,只是不想當亡國奴而已。
車廂里立刻有了“不想當亡國奴”、“不想當漢奸”議論聲,議論聲越來越大。那個青年乘客看情況不妙,灰溜溜地走了,估計不是是特務就是漢奸。
七七盧溝橋事變后,閻錫山開始擁護抗戰,同意由“犧盟會”組建新軍——山西青年抗敵決死隊,并發放武器裝備。
“犧盟會”1936年成立,原來叫“山西抗日救國同盟會”。狡猾的閻錫山,既不想得罪日本人,也不想讓蔣介石進駐山西,就把共產黨員薄一波請來主持工作,他把“抗日”兩個字改成“犧牲”,簡稱“犧盟會”,自任會長。
閻錫山心里打著自己的算盤,軍事方面的負責人讓晉綏軍將領出任,政治方面的負責人是我黨黨員,蘇魯就擔任一縱隊三大隊大隊長。
閻錫山妄圖利用晉綏軍將領,拉攏青年抗敵決死隊成員,為他所用。蘇魯和他們斗智斗勇,挽留了我黨方面的3名政工干部的生命,粉碎了他們想要消滅青年抗敵決死隊的陰謀。
這種安排問題很大,晉綏軍將領講究吃喝玩樂、升官發財、等級觀念強;我黨黨員又以軍紀嚴明而著稱,他們關愛士兵、講究官兵平等。不同的帶兵理念,讓普通的官兵無所適從,矛盾頻發。
有一次,擔任決死隊的總隊長的晉綏軍將領徐繼章,竟然開“公審大會”,要把我黨方面的3名政工干部處死。
我黨方面的這3名政工干部,只是在刷抗日標語時掉了隊。徐繼章就把他們抓起來公審,判死刑,還要立即執行。
當蘇魯站出來,為3名政工干部據理力爭時,徐繼章居然囂張到要以蘇魯“頂撞上級”之罪,連蘇魯一起槍斃。
千鈞一發之時,蘇魯大喝一聲:“我看誰敢!”,幾十個黑洞洞的槍口就齊刷刷地對準了徐繼章的腦袋。
隨后,徐繼章灰溜溜地離開了青年抗敵決死隊。閻錫山不死心,又派來魯應麟接替徐繼章。
這個魯應麟,比徐繼章更險惡,想趁薄一波外出開會,借日軍的手消滅決死隊。沒想到,他的詭計很快被蘇魯識破,也像徐繼章一樣,狼狽地回到閻錫山那里去了。
從那以后,新軍成為我黨的一支抗日有生力量。蘇魯晉升為新軍25團團長,在百團大戰中15次出戰,15次全勝,一戰成名。
到了解放戰爭,蘇魯已經是副旅長。在徐向前副司令員的指揮下,蘇魯親自帶領1個團的兵力,對抗閻錫山9個團的兵力,硬是在4天4夜的時間里,讓敵人寸步難行。
1949年1月31日,平津戰役結束。從2月起,全軍開始大改編。改編后,蘇魯擔任18兵團第62軍184師副師長。
4月20日,是我軍發動太原戰役的第6個月第16天,距太原戰役結束還有4天,凌晨2點,我軍集中全部兵力,分10路向守軍發起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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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魯率領的184師的任務是,攻打太原外圍的紅房子據點。
閻錫山號稱山西王,在山西經營38年,說太原城固若金湯顯然夸張,但閻錫山做了充分的防御:鐵軌比外面小一號、據點林立、明暗碉堡不計其數,想要攻破一定有難度。
紅房子據點的周圍是開闊地,根本找不到掩體,難攻易守。184師連續攻打10幾次,都失敗了,損失嚴重。
蘇魯沖出指揮所,率領突擊排,再一次向紅房子據點發起攻擊。政治部主任時云峰也跟著他一塊沖向了前沿。
突擊排長排出了兩顆地雷后,踩響了敵人的連環雷,排長、時云峰同志和沖在前面的戰士不幸犧牲。
蘇魯的右手已經沒有知覺,用左手摸了一下右臂,左手都是血,右臂也沒有知覺,他也身負重傷。
這時候的蘇魯已經紅了眼,哪里還顧著受傷,他帶領戰士們猛沖。隨后的大部隊趕到,終于拿下了紅房子據點。
蘇魯拒絕躺在擔架上,堅持和其他受傷的傷員互相攙扶著走出陣地,來到戰地救護所。因為蘇魯覺得,那些沖鋒在前的傷員,比自己更需要擔架。
因為蘇魯傷勢嚴重,醫生們為他做了截肢手術。蘇魯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右臂。
蘇魯的警衛員鄧天順來醫院看望他,看到那空空蕩蕩的袖管時,難過得流淚。
蘇魯卻一點也不難過,好像缺了胳膊的不是他似的,反過來還安慰警衛員。他告訴警衛員,一只胳膊也能干革命,還讓警衛員幫自己多消滅點反動派。
蘇魯養傷期間,他所在的184師已進軍大西北。傷愈后,他提出要回到部隊。是山西省政府主席裴麗生的再三挽留,蘇魯才留在了山西工作。
1949年10月,蘇魯被任命為長治軍分區司令員,正師級待遇。雖然錯過了上陣殺敵的機會,心里癢得很,但他兢兢業業的工作態度,從未改變。
5年后,上級領導的一個決定,讓他措手不及,難以接受。
1955年春天,省軍區的司令員和政委,來跟他談話:考慮到他戰傷在身,身體已經大不如前,準備照顧他一下,讓他離職休養。
對蘇魯而言,這個消息可謂晴天霹靂。他對部隊的熱愛,到了離不開的程度。從來沒想過,要離開部隊。
雖然蘇魯的心里百般不愿意離開部隊,可他更知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上級的決定,自己要無條件服從。
蘇魯陷入沉思中:從年齡上看,自己53歲了,跟比自己年輕的人比,確實不夠年富力強;從體力上看,自己少了一只胳膊,的確有諸多不便。這個位置上,一定有更適合的人選。
可是自己還能吃能喝,能工作,啥都不耽誤,又是一名有著28年黨齡的老黨員,還有余熱能夠發揮。想著想著,蘇魯有了主意:司令員可以不當,只要能夠在部隊工作,干啥都行。這個想法,讓上級領導為難。
蘇魯找到了省軍區的領導,說自己是個閑不住的人,退休閑下來的話,會閑出病來。他提出了去看倉庫的要求。
省軍區領導犯了難:倉庫主管是團級干部,讓蘇魯這個師級干部去看倉庫,相當于把他降級處理了;不讓蘇魯去看倉庫,又怕蘇魯閑出病。
蘇魯看到省軍區的領導考慮自己的職務級別,那么為難,就翻來覆去跟領導解釋:自己不在乎職務、級別,只在乎不離開部隊,能夠為部隊多做貢獻。
經過蘇魯的軟磨硬泡,省軍分區領導終于同意了他的想法,讓他擔任了解放軍軍械部495倉庫的庫長。
軍械倉庫里的武器裝備,受潮了不行、損壞了不行、丟失了更不行,這個庫長的工作量和要承受的壓力其實都不小。
倉庫都在窯洞里,冬天冷夏天熱,蘇魯卻覺得無所謂。在他心里,只要能為革命干工作就好。他迅速從司令部的宿舍搬出來,搬到了庫房的宿舍。
倉庫成了蘇魯的家,他每天定時定點巡邏和檢查,風雨無阻。庫房的人手不夠時,他就來個全家總動員,夫人和孩子一起上,都是巡查隊伍中的一員。
榜樣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一些人,在蘇魯一家人的影響下,不安心工作的人安心了,不認真工作的人認真了,大家都在努力做好本職工作。
9月份的一天,蘇魯正在倉庫里巡查時,突然接到軍委的命令,讓他立刻進京,接受少將授銜。他火速趕到了北京。
1955年9月27日,在中南海懷仁堂,蘇魯接受總理授銜。總理緊緊握著蘇魯的左手說:“蘇魯同志,你為人民立了大功,我代表人民感謝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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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魯卻堅定地答道:“我做的還很不夠!人民給予我的實在是太多了!”
授銜儀式結束后,華北軍區任命蘇魯為山西省軍區副司令員。回到山西后,軍區司令員立刻給他安排了辦公地點,還專門派人去495倉庫,把蘇魯的家從倉庫大院搬進了軍區大院。
從那時起,蘇魯就在副司令員的位置上工作,這一干就是20年,直到1975年正式離休。工作中,他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從來沒有一點司令員的架子,心里就是為好好干工作。
1976年12月,蘇魯因病在山西逝世。
一輩子不給別人找麻煩的蘇魯,逝世后卻讓處理后事的治喪委員會犯了難:按照寫悼詞的慣例,需要對蘇魯少將的一生進行高度概括,這其中包括功績、履歷。在蘇魯的履歷表中,他的職務級別僅僅是團級,就是495倉庫的庫長。
工作人員不相信這件事,他們仔仔細細地反復查找,確定一個事實:蘇魯在山西省軍區副司令員的職位上工作了整整20年,可是他的檔案中,沒有任命的記載。能夠查到的,就是21年前,他被任命為495倉庫庫長的命令。
這種情況,治喪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怎么能夠不犯難:按照檔案中記錄的團級寫吧,那不是事實;按照事實寫吧,又有悖于檔案記載。
這可如何是好?難道悼詞中真的要把少將副司令的職務級別寫成團級?
回顧蘇魯的一生,他對職務級別這件事從來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不能上戰場殺敵,能不能為部隊多做工作。
所以在太遠戰役時,蘇魯雖然已經是副師級干部,仍然帶領戰士們打沖鋒,失掉一只胳膊;在組織考慮到他身體情況讓他休養時,他完全不考慮級別,去495倉庫做了庫長。
蘇魯的老警衛員感慨他對當官沒癮;身邊的工作人員,對他一心撲在工作上,不計較個人得失深有感觸;家屬更是覺得蘇魯不在乎級別,只在乎是不是為黨為人民做事。
結果,治喪委員會撰寫的悼詞,就按照團級來寫的。縱觀蘇魯的一生,他不會在意,哪怕方案中記錄他只是一個兵。
這件事的發生,是個小概率事件,葬禮過后,上級有關領導已經跟家屬致歉。
話說回來,軍委的授銜標準是達到準軍級。而蘇魯被授少將,一定是夠資格。
悼詞按照檔案記載寫,也沒毛病。重要的是,蘇魯將軍不會在意。
向蘇魯將軍致敬!向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做出貢獻的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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