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霞光花園

銀川——北京航班，飛機快速爬升，抵達平流層，進入巡航。我習慣性地打開筆記本，撰寫一篇短文，關于石嘴山市一家養老院。

養老院叫什么名字？說來慚愧，一時竟想不起來——就像讀一篇文章，讀到后來，記住的只是人和事、情與景，題目反倒淡忘了。這也尋常，無足為怪。

那院子有一道圍墻。據說，前身是一所廢棄的小學，曾經荒草叢生，頹敗不堪；如今，修葺一新，蔚為庭園。大致印象，北部是生活區、康養區、辦公區，南部則是花園與菜圃。我到時，恰有十幾位身穿紅馬甲的老人，隨樂起舞，動作舒展，自在輕盈。年紀大約六七十歲，在晴朗的日照下，笑容被放大，由喜悅轉為暢快，甚至透出幾分恣意，幾分癡迷。

腦海里不由浮出一個名號：“晚晴園”——象征歲月雖已入暮，人生依舊明麗如晴空。

舞圈外，一位失明的老漢，嘴里跟著唱。 這是造物的補償：他嗓音清亮而醇厚，仿佛天生的民間歌手。身旁一位坐輪椅的老婦，替他“傳達”今日新聞：“北京的一位老作家來看我們啦！”老漢聞言，舉起雙手，作出歡迎的姿勢。我情不自禁，上前與二老擁抱——眼前這一幕，使我想到“共生之家”。

我的座位臨近舷窗。機翼之下，云影飛掠，群峰奔騰于視野，如同沸騰的驚濤、傾覆的駭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真實的黃河，就在這千山萬壑之間曲折東去：時而如利劍疾揮，劈開險峻峽谷；時而似錦緞舒展，鋪陳為廣袤川原。

陪同的化金萍女士見我凝神注視老人，似有疑惑，便解釋道：“我們的宗旨，不止是扶老，還包括救孤、恤病、助殘、優撫。總而言之，面向社會底層群體。完全公益運作，不收分文。”

“哦，這倒像是‘慈光舍’。”我心想。

“這里的員工都是懷抱大愛而來，”化女士接著說，“服務要做到四心：愛心、耐心、用心、暖心。有位癱瘓兼智障的老人，我們全天候照料：吃喝拉撒、擦洗喂藥、翻身按摩……大家有一個共同的信念：要讓他殘缺的生命，依然活得有品質，有尊嚴。凡是不能自理的老人，我們每天為他們洗臉、洗腳，就像對待自己的父母。”

這樣的事，哪怕親生子女，也未必人人做得到。如此看來，這里又何嘗不是“天使之苑”？

在此采風多日的河南女作家阿慧告訴我：“養老院不僅養身體，更養心靈，養夢想。譬如有一位一直單身的老漢，進來后身心漸好，手里又有些積蓄，居然動了找對象的念頭，還托我幫忙介紹。”陪同的孫玉安先生也補充：“還有一位老人，小時候發育不全，初來時幾乎不會說話，可他內心明白得很。不久之后，他主動搶著當護工，照料一位九旬老人。在活動室里，他第一次握起毛筆，隨性涂抹，竟也有模有樣，神采飛揚。像他這樣的人，絕不是社會的‘棄子’，而是被歲月遺漏的星辰。”

啊，這哪里只是養老院？分明是“心悅家園”！

我再度凝望窗外。河流與山嶺并非互相隔絕，而是彼此搏擊、彼此成全。黃河的奔騰賦予群山以脈動，群山的阻擋反倒煉就黃河的雄渾。此時此刻，天地如一幅水墨長卷，在舷窗外徐徐鋪展。

我仿佛看見時間在此緩緩沉淀：遠古的低語、王朝的光影、牧歌與戰鼓交錯的余音，都深植于這片蟠蟠蜿蜿、莽莽蒼蒼的大地。山川寂然，卻以磅礴而昂藏的身姿，訴說一種超越塵世的永恒。

話題回到養老院。院旁還有一座“蘭山書院”，與養老院一體兩面，同隸屬于寧夏吉慶公益基金會。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養老院也叫“蘭山”——因兩者都坐落于賀蘭山腳下。書院既是圖書館、會議室，也是接待處。這并非閑筆，它既是養老院的門面，更是養老院的底氣。那天下午，書院舉辦了一個座談，題目是“當公益遇到文學”。我說了幾句，大意是：文學讓我們看見彼此，公益讓我們走向彼此。當二者相遇，世界會變得柔軟——柔軟的東西，往往最有力量。

我沒說的是，在身后的書架上，我意外瞥見了馬爾克斯和博爾赫斯的作品。書院有中外經典并不稀奇，但同時有這兩位南美大師的著作，卻多少讓我驚訝。他們都是以夢為疆界，筆下盡是奇譎魔幻之光——呵呵，我忽然想到，蘭山書院、蘭山養老院，又何嘗沒有夢？這是中國的夢，和諧社會的夢，人間天堂的夢。當東方的夢與南美的夢邂逅，會碰撞出怎樣的“化學反應”？

別人如何我不敢說，我自己，瞬間決定：要為養老院寫一篇隨筆，題目就叫“馬爾赫斯花園”。

花園，本就存在：亭臺、假山、水系，一應俱全；名字，取自兩位文學巨匠：“馬爾”在前，“赫斯”在后，因為我所見的老人和員工里，姓“馬”的占多。

這是當時的直覺，我甚至擬出提綱，包括語調、風格、節奏，要帶一點玫瑰色的遐思，帶一點文學的浪漫。然而此刻，當我在高空邊憶、邊看、邊寫，忽然醒悟：“馬爾赫斯花園”這樣的視角和標題，老人們未必喜歡，讀了也記不住。怎么辦？內容，譬如觀窗外景，應居高臨下，避虛就實。標題嘛，自然也要本土化，詩化。

究竟如何改呢？

我擱下筆，憑窗遠眺。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滿眼緋紅與亮紫交融滲透，將天幕渲染成一派輝煌。遠山層疊如濤，矗立于時光之巔，又似一支天然樂隊，把暮色譜成莊嚴而燦爛的交響。這一刻，天地間仿佛只剩光與影的呼吸、山與云的默禱，而我，恍若被輕輕托舉，懸浮在永恒與剎那的交界。

一個名字自霞光中躍出，如同神諭：

“霞光花園”！

卞毓方

2025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