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寶石、骷髏、糖紙和碎玻璃做珠寶

當1970年代，Vivienne Westwood第一次將自己設計的珠寶帶到波多貝羅市場的攤位上售賣時，她或許沒有想到自己用寶石、骷髏、糖紙和碎玻璃做出的珠寶，開創了一個無與倫比的美學世界，而這個世界將與更廣闊的天地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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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克教母”，不足以概括Vivienne Westwood的傳奇人生。她和被后世稱為“英國朋克之父”的Malcolm McLaren，掀起了一場關于美學和文化的朋克革命。Westwood在回憶錄里談到朋克時說道：“我的服裝本身堅定而獨立，它們不會刻意去討好任何人。它們為穿著者提供了展現個性的空間，同時也富有戲劇感——既是真正的服裝、精心設計，又給人以自我表達的可能。”

Vivienne Westwood與Malcolm Mclaren等人在他們合開的店鋪LET IT ROCK前

在這個奇幻的朋克宇宙里，珠寶蘊含了著Vivienne Westwood獨有的叛逆能量。

以“她和她的珠寶展”為題，Vivienne Westwood第一次在創始人海量設計作品中選取珠寶為重點辦展。品牌與專業策展團隊Nomad Exhibitions合作，在這場世界巡展中展出了超過400件精美珠寶，這些藏品跨越了這位于2022年去世的設計師、朋克先驅、社會運動家超過四十年的創作生涯。

Vivienne Westwood “她和她的珠寶展”

“珠寶的重要性在于，它為每個造型增添了一種全新的維度”，這是Vivienne Westwood首席設計師Alex Krenn對時尚珠寶的定義。這個作為配飾類別為全套造型添彩的點綴，卻往往有著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錘定音”的效果。“它能夠將你帶入到時空坐標中的不同位置”，Krenn忠實地踐行著Vivienne Westwood本人的造型理念。

NOWNESS與Alex Krenn聊了聊，從這位和Vivienne Westwood與Andreas Kronthaler共事三十余年的幕后人士身上，挖掘到了更多與Vivienne Westwood的朋克運動、亞文化時尚相關的故事。

Vivienne Westwood高級設計師Alex Krenn

在惠靈頓新西蘭博物館（Wellington’s Museum of New Zealand Te Papa Tongarewa）之后，Vivienne Westwood品牌將展覽的亞洲首站放在上海，Westwood部分經典的時裝作品也被納入展覽當中，以1997年的“Sea Monster”連衣裙開篇，并用2005年“Propaganda”系列中的緞面禮服裙作為尾聲，在華麗、厚重的宮廷禮裙之間，是一個用創意珠寶、改良胸衣和拆解禮服串聯的奇幻世界。

Vivienne Westwood “她和她的珠寶展”

NOWNESS：百余件珠寶作品穿插了少量經典服裝作品，這些展品是如何串聯起來，又向觀眾傳遞了一個怎樣的故事？

Alex Krenn：珠寶始終是品牌基因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早在1970年代，Vivienne就已在波多貝羅市場的攤位開始售賣珠寶。品牌的創意總監，亦為Vivienne的伴侶Andreas Kronthaler在踏入時裝領域之前，曾接受系統專業的珠寶設計訓練。此后他們攜手合作三十余年，共同創造了無數令人銘記的經典系列。

Vivienne Westwood 與 Andreas Kronthaler

這里不僅凝練了Vivienne四十年珠寶創作的藝術精華，也以獨特的視角勾勒出她作為設計師與社會活動家的雙重身份。通過品牌的秀場造型、多媒體與聲像作品等多遠媒介，觀眾可以充分領略Vivienne Westwood對文化、工藝與藝術的始終如一的敬意與熱忱。

NOWNESS：您曾提到“特別的珠寶讓整體造型煥發光彩”，能否對此展開闡述？我們該如何理解珠寶在整體造型中的意義？珠寶對Vivienne Westwood本人而言意味著什么？

Alex Krenn：珠寶為每個造型或系列增添了另一種維度——它能夠將你帶入另一個地方或歷史時刻。Vivienne一直用珠寶表達觀點：將胸針和徽章與氣候、政治等議題相結合；用貴金屬與尋獲的日常物品賦予普通事物新的價值。

Vivienne Westwood 用易拉罐等廢棄材料做珠寶

每一個系列的造型都有其獨特語言，通常也搭配專屬珠寶。有些珠寶造型醒目、力量感十足——它們支撐著造型的姿態或輪廓，幾乎如同護甲，守護佩戴者，而有些珠寶則更為精致，但每一件都在傳遞著意義。

你首先會看到一件受伊麗莎白一世啟發的禮服——胸前點綴著精致的小蜘蛛，蜘蛛網由細金鏈與微小珍珠編織而成，象征著工藝、創意與女性力量。

Vivienne Westwood “Sea Monster” 連衣裙，1997

最后，你會看到另一件具有歷史感的禮服——佩戴著切割水晶制成的紅心，它們通過簡約的鞋帶系在一起。紅心是品牌的重要符號，也是Vivienne和Andreas創作中重要的設計元素。

Vivienne Westwood “Propaganda” 系列的緞面禮服裙，2005

作為朋克運動的核心人物，Vivienne Westwood的創意生涯被藝術家、作家Adam Geczy與時裝學者Vicki Karaminas在2017年出版的《Critical Fashion Practice》總結為一場“任性的反叛”，兩位作者將包括她在內的那些我們熟悉的先鋒設計師們定義為“打破傳統或規范的設計，質疑服裝及其身體的關系的人”。

顯然，Westwood在早期就用令人驚嘆的設計詮釋了她對著裝傳統的質疑。讓“朋克風格”不僅僅以一系列微縮的符號來示意，更指向了一種“順從或者反抗”的生活態度的選擇、一種對設計規范的挑戰。

Vivienne Westwood

她放在Let it Rock店鋪里售賣的飾有鐵鏈、別針、破洞和帶標語的T恤或許尚且算是容易被歸類的朋克時尚，然而店鋪本身不斷變化的名字（Let it Rock被先后改名為“Too fast to live, too young to die”，“Sex”和“Seditionaries”，現用名為“Worlds End”）卻宣告著對主流直抒胸臆的挑釁。

進入80年代，Vivienne Westwood正式進入時裝周的日程，她1981年的的首秀系列“Pirates”，包括緊接著的系列包含“Savage” (1982春夏)、“Nostalgia of Mud” (1982秋冬)、“Punkature” (1983春夏)、“Witches” (1983秋冬) 系列，都成功詮釋了一種自由的吉普賽風情，延續了她此前一貫不落俗的風格。

Vivienne Westwood 在1981年的“Pirates” Collection

作為英國人的Westwood，本身就保持著對王室風格與古典主義優雅的關注，在1987年的“Harris Tweed”系列里，以英國王室風格為靈感的迷你裙和精致羊毛西裝在她的秀場上變得靈動又充滿活力。她還始終鐘愛以華麗巴洛克風格為特色的新浪漫主義和Fran?ois Boucher花團錦簇的洛可可風格。在1990年的“Portrait”系列里，她將Boucher作品印在緊身胸衣上，又配上華麗的錯層次珠鏈和茸邊超短褲解構傳統的“宮廷風格”。

Vivienne Westwood 在1990年的 “Portrait”系列

Vivienne Westwood本身也具備“反時尚”的一面，作為時尚的生產者，她仍總試圖呼吁消費者減少浪費，“Buy less, choose well, make it last”是她對物質文化堅定明確的態度。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信念，我們才有可能看到那些用糖紙、易拉罐、廢棄的窗簾鉤環、碎玻璃和被拆解的舊鐘表制作的吊燈耳飾、紳士禮帽，還有最為華麗的王室徽章胸針。

NOWNESS：Vivienne Westwood的設計生涯很長，積累了豐富的創意遺產。她的靈感來源多元，涵蓋了朋克文化、18世紀宮廷風尚、環球旅行、拼貼藝術以及手工藝傳統等。在您看來，定義她作為設計師生活的最突出的主題是什么？

Alex Krenn：Vivienne并非單純受到朋克文化啟發，她本身就是朋克運動的核心塑造者——她與當時的伴侶、英國朋克樂隊“性手槍”的創立者Malcolm McLaren共同設計了朋克造型，定義了朋克的視覺形象。這也是她作為設計師生涯的起點，其影響貫穿于她后續的創作之中。

Vivienne Westwood 與 Malcolm McLaren

Vivienne和Andreas都深受17至18世紀法國沙龍文化、文藝復興藝術與哲學的啟發，靈感可溯源至古希臘神話，這些元素在他們的作品中隨處可見，也成為了本次展覽的重要敘述對象——例如半人半獸的薩蒂爾形象穿插于展覽之中，以及對18世紀“Parure”（傳統珠寶套裝）的研究與呈現。

Vivienne Westwood “她和她的珠寶展”

“The Orb”（星球徽標）主題展廳體現了Vivienne對皇室、傳統與英國文化的迷戀——我們的品牌標志上“星球徽標”正來源于此。正如Andreas所闡釋的：“星球徽標本身就是一件珠寶，它象征著世界——包括它的過去、現在，而土星環的加入則喻示未來。它非常具有英國特色，也非常Vivienne。”

Vivienne Westwood 的“The Orb”星球徽標

此外，環保意識與“DIY”精神始終是他們創作中的重要線索，而“Exploration”（探索）的理念則突顯了古老智慧與異域文化對作品的啟發。

直到晚年時，Vivienne Westwood仍然保持著她社會活動家的身份和不安分的朋克精神。出現在多個秀場上的那些帶有環保主義標語的造型自不必說，早在1997年春夏的“Vive La Bagatelle”系列里，她以“Love is Blind”為主題設計了閉秀的婚紗造型，隱喻女性在浪漫表象下遭遇的親密關系陷阱。2019秋冬系列里，她又加入自己對于彼時席卷好萊塢的。

Vivienne Westwood 2019秋冬系列

在秀場以外的公共空間里，她也曾穿著帶有標語的裝飾走上街頭，呼吁大眾引起對氣候變化和環境保護的重視。她還曾開裝甲車到英國議員David Cameron私人宅邸，抗議后者使用液壓破碎法”開采頁巖氣的決策，穿著氣勢傲然的西裝斗篷和，時髦又莊嚴。

在社會學家Dick Hebdige看來，亞文化塑造的群體和圖騰并不完全依賴于它所處的年齡和階層，而更多地依托于借助創造風格表達自我的個體，這些個體和他們的風格在特定的歷史與文化機遇下方可產生，而它們的珍貴之處則在于從現存的物質文化中不斷進化、延伸，構筑新的主體身份。

Vivienne Westwood 駕駛裝甲車前往 David Cameron 的住所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么“朋克精神”在當代似乎不再像從前那般尖銳，失去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土壤，刺耳的反叛似乎很難在與主流聲量不斷的彌合與平衡之后仍能免于“失去原真性”的指摘，而這是 Adam Geczy與 Vicki Karaminas 那本書里涉及到的每一個名字都需要面臨的現實。不論是消費社會里人們愈發強化的對“時尚本身即是浪費”的認知，還是網絡媒體時代人人都能滿足表達欲的平等，都讓作為設計師、朋克發起人、社會活動家和環保主義者的Vivienne Westwood 的演繹式表達和她身上那些“老朋克”精神在今天變得沒那么重要了，然而與此同時，包括環境保護、女性權益在內的主張也不斷趨于主流，這些被普世性廣泛接納和視為尋常的議題又或可宣告朋克的勝利。

Vivienne Westwood 將 Rose Mcgowan帶到了秀場上，她是第一批公開控訴 Weinstein 的好萊塢女性之一，也是MeToo的領軍人物

“Memento Mori”，記住你終有一死，Westwood喜歡用死亡的象征元素詮釋“當下”的珍貴價值，或許也恰恰是這些在不同的“當下”產生價值的創作，構成了朋克精神最為不朽的遺產。

NOWNESS：您認為Vivienne Westwood的極繁主義美學在當下仍有價值嗎？尤其在奢侈品市場增長放緩、時尚風潮趨向簡約保守的當下？

Alex Krenn：我并不認為這些設計是關于“極繁主義”的，它們的背后蘊含著詩意，是對世界的反思。正因如此，它們經得起時間的考驗。Vivienne曾發明過“零浪費”剪裁體系，以全新方式創造出獨特的不對稱廓形，完全原創；她也重新定義了束身衣，把這一歷史服飾轉化為當代語境下的時尚單品，至今仍是我們系列的核心。這些例子都說明，她所做的并非堆砌繁復，而是把創意化為實用——某種意義上恰恰與“極繁”相反。

Vivienne Westwood “她和她的珠寶展”

NOWNESS：我們看到大量以骨骼、骷髏為主題的趣味變體。能否深入闡釋這種對死亡的迷戀？在您看來，這更偏向朋克理念？還是Vivienne Westwood的獨特美學？

Alex Krenn：這并不是對“死亡”本身的迷戀或過分關注，而是一種對時間與生命的禮贊。它們是對“Memento mori”（銘記終有一死）這一哲學符號的象征表達——提醒人們一切終將結束，從而激勵人們活在當下，賦予生活更多意義。

同時，這種表達方式也常帶有玩趣的意味……自朋克時代伊始，Vivienne就會將手邊可得的物品制作成獨一無二的手工作品——她曾將雞骨頭作為三維裝飾或點綴。這是四十年前的創舉，當時極具原創性且前所未見。她一直在作品中運用日常物品，創造出意想不到的效果，賦予它們新的價值或意義——一種典型的DIY精神。

Vivienne Westwood “她和她的珠寶展”

NOWNESS：我們能感受到，對自然與生命的熱愛始終是Vivienne Westwood設計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我想進一步了解您個人（而非職業層面）如何理解她的風格及其設計理念。

Alex Krenn：我會說，Vivienne擁有的是愿景而非概念。她在設計時總是不斷尋找新的解決方案，希望提供多樣選擇，帶來不同的可能性。

她對非傳統的事物充滿興趣，并且她的創作總有其背后的理由，方法非常務實。Vivienne常說，Andreas的設計方式與自己不同——他總是從整體空間和結構出發去思考設計，這一點在他們數十年的合作中隨處可見。他們的創作是共生的，相互支持、相輔相成。

Vivienne Westwood 與 Andreas Krontha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