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痛點推動低空經濟從“概念熱”到“實質興”?

項昌樂院士：

2025 年，在新質生產力加速培育的背景下，低空經濟作為融合新基建、新科技、新消費與新質生產力的戰略性新興產業，正成為拉動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引擎。然而，當前低空經濟仍面臨技術瓶頸突出、基礎設施滯后、政策協同不足、安全監管標準不統一等現實挑戰，如何推動其從 “概念熱” 走向 “實質興”？中國工程院院士、大連理工大學黨委書記、智能無人系統技術國家級重點實驗室主任項昌樂，結合長期研究實踐，給出了系統解答。

項昌樂院士長期深耕多域智能系統與特種車輛技術領域，以第一完成人斬獲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國家科技進步獎二等獎等重磅獎項，擁有 25 項國家發明專利，發表 150 余篇學術論文，其研究成果為低空裝備技術突破提供了重要支撐。

低空經濟的核心價值：重塑產業與區域發展格局

在項昌樂院士看來，低空經濟的價值并非局限于單一產業層面，而是對經濟社會發展的多維度賦能。在產業結構轉型上，“低空 +” 生態正推動傳統產業升級，eVTOL（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飛行汽車等新業態崛起，與物流、旅游、農業、交通等領域深度融合，催生出無人機植保、低空觀光、空中物流等創新場景，為產業轉型開辟新路徑。

產業鏈協同層面，低空經濟與高端裝備制造緊密綁定，能帶動新材料、新一代信息技術等上下游產業聯動發展。例如碳纖維復合材料的輕量化應用、高能量密度電池的技術突破，不僅提升低空裝備性能，更能推動整個產業鏈升級，未來有望形成萬億級產業集群。這種協同效應不僅增強國內產業鏈韌性，還將促進全球產業鏈、供應鏈與市場資源的深度聯動。

科技創新領域，低空經濟為關鍵核心技術突破提供了 “試驗場”。低空飛行器總體構型設計、能源動力系統、飛行控制、空域管控及安全保障等領域的技術創新，能推動我國在低空高端裝備制造與數字化技術領域搶占國際前沿。而在區域發展中，低空經濟可依托各地資源稟賦打造特色產業，同時打通城鄉要素流動通道，提升邊緣地區活力，助力區域協調發展。

區域發展：立足稟賦打造差異化低空經濟模式

“避免同質化競爭，是各地發展低空經濟的關鍵。” 項昌樂院士強調，低空經濟發展需緊扣區域資源稟賦、產業基礎、空域條件與政策環境，走 “需求導向、精準定位、政策協同、生態構建” 的系統化路徑。

以遼寧省為例，該省擁有航空 601 所、沈飛集團、航發 606 所、沈陽黎明公司 “兩廠兩所” 等優質航空資源，具備雄厚的高端航空裝備研發制造實力。結合環渤海地區旺盛的物流與交通需求，遼寧正推進環渤海、跨黃海區域低空物流運營網絡建設，打造國家級低空裝備制造產業集群。其中大連市依托海洋區位優勢，重點開發海島運輸、海上監測、港口物流、低空旅游等特色場景，形成與其他地區錯位發展的格局。

這種 “因地制宜” 的發展模式，既能充分發揮區域比較優勢，又能避免資源浪費與低效擴張，為全國低空經濟區域協同發展提供了參考樣本。

政策體系：構建 “技術標準 — 法規體系 — 基礎設施” 協同框架

當前我國低空經濟領域，適航認證、空域管理等政策存在碎片化問題，成為產業發展的制度障礙。項昌樂院士指出，我國已出臺《通用航空裝備創新應用實施方案（2024—2030 年）》《無人駕駛航空器飛行管理暫行條例》等政策，并在合肥、杭州、蘇州、深圳等地開展試點，“中央頂層設計 + 地方創新實踐” 的模式已初步形成，下一步需構建 “技術標準 — 法規體系 — 基礎設施” 三位一體協同框架。

具體而言，首先要建立統一的頂層設計與標準體系，制定覆蓋適航認證、空域劃設、飛行運行、安全監管全流程的技術規范，通過標準化降低制度性成本；其次需建立協同高效的空域監管機制，推進空域分級分類管理，構建多方聯動監管體系，以分層立法釋放空域資源潛力；最后要完善基礎設施與信息共享平臺，推動 “物理 — 數字 — 能源” 三網融合，實現飛行器實時監控與空域動態管理，通過數字基建提升運行效率與安全性，倒逼碎片化政策整合，形成創新、安全與發展動態平衡的治理體系。

技術突破：攻克五大核心技術筑牢產業根基

低空經濟的 “實質興”，離不開關鍵核心技術的支撐。項昌樂院士將低空裝備研發的核心技術概括為五大領域，每一項都是產業發展的 “關鍵拼圖”。

其一，總體構型與結構設計技術，作為低空裝備的 “骨架藍圖”，需根據不同應用場景，綜合權衡航程、速度、有效載荷、起降適應性、系統可靠性及全生命周期成本，設計出滿足特定需求的最優方案，推動構型多元化發展。

其二，能源動力系統，堪稱低空裝備的 “心臟”。目前純電方案憑借高效率、零排放、低噪聲優勢廣泛應用，但液態鋰電池能量密度受限，固態鋰電池成為提升續航的重要方向；氫電混動方案則因長續航、高能量密度、綠色清潔的特點，展現出廣闊應用前景，未來低空飛行器動力將向純電、油電、氫電混動多元方向演進。

其三，飛行控制系統，是低空裝備的 “智慧大腦”。需構建安全可靠的閉環控制系統，突破動態感知與避障控制、自主在線航跡規劃、強魯棒抗干擾穩定控制、故障診斷與容錯控制等技術，確保飛行器自主運行的安全性與可靠性。

其四，空域管控系統，作為釋放低空經濟潛力的 “中樞神經”，需融合人工智能技術打造 “感 — 聯 — 算 — 控” 一體化數字化管理平臺，實現空域通道動態劃分、飛行層級科學設定，突破全域實時感知、動態空域調度技術，構建智慧空域核心競爭力。

其五，安全保障技術，是低空經濟發展的 “生命線”。需建立覆蓋 “空域 — 飛行器 — 基礎設施 — 數據” 全鏈條的防御體系，具備氣象突變、障礙物入侵、設備故障等風險監測能力，實現飛行器避碰、電子圍欄防侵入等主動干預，同時抵御惡意干擾、劫持、網絡攻擊等安全威脅。

項昌樂院士進一步指出，當前低空裝備正加速向電動化、無人化、智能化方向發展：電動化滿足長續航、低噪聲需求，推動綠色發展；無人化實現自主飛行與作業，提升效率與安全性；智能化依托 AI 賦能環境感知、自主決策與協同作業，助力低空經濟數字化轉型。

人才培養：校企協同構建高層次復合型人才體系

低空經濟的快速發展，帶來了高層次復合型人才的巨大缺口。項昌樂院士表示，國家已高度重視這一問題，教育部 2024 年增設 “低空技術與工程” 本科專業，2025 年 6 月進一步布局低空領域博士學位授權點，各高校也紛紛制定針對性培養方案，推動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體協同發展。

“高校與企業的深度合作，是培養實踐創新人才的關鍵。” 項昌樂院士建議借鑒德國雙元制教育模式，讓企業走進校園、校園扎根企業：依托校企聯合研究院，深化 “雙導師” 機制，共同制定人才培養方案與課程體系，共建實踐教學平臺；推動高校教師與研究生深度參與企業研發，借助企業工程驗證與產業化經驗，提升高校科研成果的工程適用性，形成 “產學研用” 協同創新格局。目前高校在新概念動力、結構輕量化設計等領域已有原創性研究，但工程轉化能力不足，通過校企協同可有效彌補這一短板。

飛行汽車：構建 “航空 — 汽車” 跨界融合生態

面對眾多車企 “向上布局” 飛行汽車的趨勢，項昌樂院士認為，飛行汽車將填補城市低空交通空白，為緩解地面擁堵提供創新方案。其陸空協同特性可依托現有道路基礎設施起降，同時利用低空空域資源，通過垂直起降技術推動出行方式向 “地面 — 低空 — 高空” 立體交通體系升級。

更重要的是，飛行汽車將推動航空與汽車產業跨界融合：航空工業可借鑒汽車產業大規模制造與供應鏈管理經驗降低成本，汽車產業能吸收航空領域空氣動力學、輕量化材料、飛行控制等技術積累，形成 “1+1>2” 的協同效應。目前全球飛行汽車競爭激烈，我國傳統車企與航空創新企業加速布局，國內市場規模已突破百億且保持高速增長，有望成為低空經濟核心支柱。

從技術路線看，飛行汽車主要分為分體式與一體式：分體式采用模塊化架構，飛行模塊、陸行模塊與載荷艙體可靈活組合，是未來 “共享飛行汽車” 的優選方案；一體式將飛行器與車輛底盤集成，雖具備陸空雙重能力，但飛行時底盤形成 “死重”，存在能耗高、續航短等問題，未來需依賴材料與能源技術突破優化性能。項昌樂院士團隊 2022 年研制的全球首款載人級兩座智能飛行汽車，便采用分體式架構，實現最大飛行重量 650 公斤、最高飛行速度 100 公里 / 小時、地面行駛時速 80 公里，完成多場景陸空聯運測試。

在商業模式上，項昌樂院士建議采用 “共享運營” 模式：通過平臺化調度實現資源優化配置，降低用戶使用成本，縮短市場培育周期；在政府、企業、用戶協同監管下保障有序運營，避免盲目擴張風險；隨著需求增長完善起降接駁點與低空航線建設，推動城市交通向智慧化、規模化、立體化發展。

致青年科技人才：勇擔使命助力低空經濟創新突破

作為科技創新的生力軍，青年科技人才是低空經濟發展的關鍵力量。項昌樂院士對青年科技人才提出三點期望：一是志存高遠、愛國奉獻，將個人理想融入黨和國家事業，以科學家精神為指引，肩負起推動低空經濟發展的社會責任；二是緊跟前沿、矢志創新，錨定世界科技前沿與國家需求，從實際問題中提煉科學課題，“做真科研、真做科研”，助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三是敢坐冷板凳、敢闖無人區，依托國家對青年人才的穩定支持，潛心鉆研、持續發力，力爭實現更多 “從 0 到 1” 的技術突破，為低空經濟從 “概念熱” 邁向 “實質興” 注入青春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