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出版社寄來了《魯迅與北京風土》的贈書,我看著書封面的題字和序言,不禁想起了昔日的師長、著名史學家謝國楨先生。先生去世已將近半年了……
《魯迅與北京風土》的序言和題簽,都是先生寫的。在出版之前,序言先在去年四月間的《文匯報》上刊登了出來,五月五日先生來函云:
拙序隨意屬草,頗不足觀,荷承登載《文匯報》,至感懷恧。楨寫有《明末清初的學風》等篇作品,日內即由人社(人民出版社)出版,見書即寄陳指教。
信中極為謙虛,同時又十分關懷學生,念念于要把著作送給學生,可惜的是《明末清初的學風》一書的出版,已在先生去世之后。
先生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是《晚明史籍考》,后經增訂,書名為《增訂晚明史籍考》,近年又有新版發行。這部洋洋八十多萬字的學術巨著,是先生用了畢生的精力寫出來的,可以說是留給世人的最珍貴的文化遺產。先生這部著作,最早是一九三一年(按,應為一九三二年)刊行的,那已是半世紀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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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國楨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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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史籍考》初版書影
當時祖國正處在外患極為嚴重的時期,人們想到晚明的史實,想到清兵的入關,因而當時搜求、研究晚明史料的人很多,也是學術界的一時的風氣吧。但一樣都是研究晚明典籍、晚明史料,其出發點并不一樣。一種是像魯迅先生說的,以清廷遺老自居,而引明代遺老為同調,不問遺于何時、遺于何族的“為遺老而遺老”的人;而另一種則不然,他們研究南明史籍,重印明遺老著作,重印清代文字獄時期的禁書,了解當時反對清朝統治的史實。到了三十年代時,國難當頭,這些工作就顯得更有意義了;一是喚醒人們的民族思想、愛國思想,投身到爭取民族解放、國家生存的斗爭中去;二是鼓勵氣節,鼓勵為國家、為民族、為正義、為真理而堅強不屈的精神,不趨炎附勢,不投降敵人;三是從清代禁書、文字獄等的研究中,認識和揭露當時反動派文化圍剿的陰謀和罪惡。謝國楨先生正是本著后一種態度和精神來研究的。態度正確,加以用功又勤,長期在北京圖書館工作,治學條件又好,因之沒有多少年,其研究工作就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寫出了《晚明史籍考》、《清開國史料》(按,應為《清開國史料考》)、《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明末奴變考》(按,應為《明季奴變考》)等重要明史專著,引起學術界很大的重視。其影響不只在國內,而且遠及海外,受到日本學術界的很大重視。魯迅先生在《題未定草》之九中曾引用謝老原文予以高度贊揚:
謝國楨先生作《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鉤索文籍,用力甚勤,敘魏忠賢兩次虐殺東林黨人畢,說道:“那時候,親戚朋友,全遠遠的躲避,無恥的士大夫,早投降到魏閹的旗幟底下了。說一兩句公道話,想替諸君子幫忙的,只有幾個書呆子,還有幾個老百姓。”
魯迅先生著文引用這段話時,正是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也就是有名的“一二?·?九”運動發生后的第十天。我們重讀魯迅先生的這段文字,不是更可以理解到謝國楨先生當年從事晚明史料研究工作的深遠意義了嗎?
從事學術研究工作,完成一部有學術價值的著作,是不容易的。有了正確的態度,還要有扎實的基礎和勤奮的毅力,燃膏繼晷,兢兢業業,這樣才能有所成就。魯迅先生說他“鉤索文籍,用力甚勤”,的確如此。單一部《晚明史籍考》,讀者可想而知要看多少書!這些冷書、僻書,斷簡殘編,又都是極難找、可遇而不可求的。要找到一本有用的書,便要看大量的、十本百本無關的書,真像沙里淘金一樣的艱難。先生早歲就學于吳汝綸先生傳人吳北江先生帳中,已打下極為深厚的舊學基礎,后來以此基礎考入清華國學研究院,導師是梁任公、王國維、趙元任、陳寅恪諸大師。畢業后,先生又到梁任公家教家館,以家庭教師又同于私淑弟子,在學術上受到梁任公的很大影響。垂老猶不忘情于師門,有“憶昔梁門空立雪,白頭愧煞老門生”之句,蓋紀實也。先生有記梁一文,原載五十五年前《益世報》,一九三四年《國風半月刊》轉載。現加按語作為附錄,收在新刊《明末清初的學風》一書中。
先生以這樣的學歷基礎從事晚明史籍的研究工作,繼之以勤奮的實踐,自然取得了極大的成績,但其實踐過程卻是十分艱辛的。晚明史籍極為紛繁,全祖望所謂“晚明野史,不下千家”。試想在浩瀚無垠的典籍中,找這上千家的晚明野史,談何容易!先生先是在梁任公“飲冰室藏書”中收輯,后來在北京圖書館工作時又做大量收集,后來又閱覽故宮博物院、東方文化會、孔德學校等處藏書。(當時孔德學校有中法文化基金委員會經費,其圖書館由錢玄同、馬隅卿等學者主持,藏書頗富,不少學者都到這個圖書館看書,魯迅先生也去過多次。)讀《史》《漢》典籍,筆墨耕耘,以近八十的高齡,完成了《兩漢生活概述》一書,已出版。前幾年,年年南來訪書,寫下了數十萬字的《訪書記》。直到去年五月五日生病之前,最后寫給我的信中還說《明末經濟之繁榮與戲劇建筑的關系》一文,正在屬稿。先生對于祖國的學術文化事業,孜孜不倦,辛勤了半個多世紀,如果說一句“鞠躬盡瘁”,我想恐怕不能算過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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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先生手跡
三年前,先生在《書林》上發表文章談自己的治學經驗時,引魯迅先生話道:
弄文學的人,只要(一)堅忍,(二)認真,(三)韌長,就可以了。不必因為有人改變,就悲觀的。
先生認為治史學的人更應該如此,而且幾十年中,也的確是努力實踐了這種精神的。我想魯迅先生的話,不但是先生所努力實踐的,也該是我們每一個搞學問的人應終生履行的吧。懷念先生,是為了更好地學習先生的治學精神。這也就是我寫這篇小文的目的。
本文節選自 《云鄉話書(圖文精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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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 名:《云鄉話書(圖文精選本)》
著 者:鄧云鄉
叢 書 名:鄧云鄉集
書 號:978-7-101-16783-2
出版時間:2024年8月
定 價:5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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