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算法精準無誤,指南面面俱到,流程無懈可擊,醫生,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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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點半,陳醫生走進醫院,打開電子病歷系統,60個掛號信息已擠滿屏幕。他深吸一口氣,點開第一個患者。
“醫生,我這個病嚴不嚴重?”
陳醫生剛要回答,腦海里卻同時閃過好幾個問題:這個檢查在DRG付費范圍內嗎?病歷描述夠不夠規范以防糾紛?下午科研匯報的數據還沒整理……在與患者交流的短短幾分鐘里,他的思維不得不在診療、規則、科研之間頻繁切換。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全國各地的醫院里上演。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職業困境正在醫學教育的源頭產生連鎖反應——曾經備受追捧的臨床醫學專業,如今正逐漸失去對優秀學子的吸引力。
醫學光環為何逐漸暗淡?
2025年高考錄取結果傳遞出一個不容忽視的信號:浙江大學醫學院的臨床醫學(5+3一體化培養)專業分數線比去年下降了9分,位次號下降了300多名。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溫州醫科大學、中山大學和廣東醫科大學等院校的臨床醫學專業。
這一現象在就業端得到了印證。一位貴州的應屆臨床研究生透露:“在我們同屆為數不多的已就業的同學中,選擇進醫院當醫生的只占三分之一。”超過六成的醫學生表示如果能重來絕不會再選醫學,其中四成已在認真考慮轉行。
從報考熱度下降到就業分流加劇,臨床醫生這個職業正在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認同危機。那么,究竟是什么讓這個曾經的“黃金職業”失去了光彩?
技術擠壓?
醫學AI的快速發展正從根本上重塑醫生的角色。當診斷算法能夠達到98.5%的準確率,當臨床決策支持系統能夠瞬間分析海量數據,醫生開始從“診斷者”轉變為“AI決策的執行者”。
“有時我明顯感覺患者的癥狀不典型,想再觀察一下,但AI給出的明確診斷和系統內置的臨床路徑,讓我不得不按照它的提示走。”一位從醫15年的內科主治醫生坦言。
更令人擔憂的是,在AI的“精準”對比下,那些需要多年歷練才能形成的“臨床思維”——那種基于有限信息做出判斷的“藝術”,正在被貼上“不夠科學”的標簽。年輕醫生們越來越依賴標準化流程,而那種在不確定性中作出判斷的勇氣和能力,正面臨失傳的危險。
制度束縛?
與此同時,DRG/DIP醫保支付改革的全面推開,正在進一步壓縮醫生的決策空間。
李主任在查房時遇到了一個棘手病例:根據他多年的經驗,患者需要一項超出DRG標準范圍的檢查,但這意味著科室可能要承擔超額費用。
“放在五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開這個檢查。但現在,我必須考慮整個科室的績效。”他苦笑道。
當醫生思考的焦點從“什么對患者最好”悄然轉變為“什么是政策允許且成本可控的”,醫學的本質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醫生不再是醫療行為的完全決策者,而是在各種規則約束下的執行者。
一位神經科醫生形象地描述:“我們像是在戴著鐐銬跳舞。指南告訴你標準舞步,DRG給你劃定了舞池范圍,而你必須在這個范圍內跳舞,還要跳得優美、不犯規。”
價值扭曲?
“張醫生手術做得漂亮,門診一號難求,是患者口中值得信賴的好醫生。然而,在晉升高級職稱的道路上,他依然屢屢受挫。”
這樣的故事在三甲醫院中仍不罕見。盡管“破除唯SCI”已成為明確的政策導向,但在許多頂尖醫院的實際操作中,科研能力依然是評價醫生“高度”與“潛力”的關鍵標尺。發表高水平論文、獲得國家級課題,在某種程度上仍被視為醫生學術影響力的硬通貨。
這種壓力正系統性地將醫生的精力從床邊推開。青年醫生們白天忙于臨床,晚上仍要挑燈夜戰,為申報課題、撰寫論文而奔波。政策的初衷是讓醫生回歸臨床,但現實中,許多優秀的臨床醫生依然被迫在“治病救人”和“產出科研成果”之間進行精力和時間的艱難分配。
其結果,依然是雙重的損失:患者可能失去了與醫生深入交流的時間,而許多擅長并熱愛臨床工作的醫生,則在兼顧兩者的重壓下身心俱疲。
形勢所迫?
雪上加霜的是日益嚴峻的執業環境。數據顯示,60%的醫師在工作中遭受過語言攻擊,13%經歷過身體侵害。近年來,暴力傷醫事件時有發生,讓醫生們在工作時膽戰心驚。
這種環境壓力直接影響了醫患互動的質量。王醫生描述了自己的經歷:面對焦急的患者家屬,候診區還有二十多個病人在等待,她不得不縮短解釋時間,嚴格按照經過醫務科嚴格審核的知情同意書來進行溝通。
當醫患溝通的核心功能從“建立信任”異化為“法律免責”,醫學中最珍貴的人文關懷被迫退居二線。那位愿意花半小時安慰焦慮患者的老主任醫師,如今成了科室里的“異類”。
越來越多的醫生開始出走
面對技術、制度、價值、環境的四重擠壓,一些醫生開始用腳投票,尋找新的出路。
航醫成為熱門的轉行選擇之一。一名轉行成功的航醫透露:“我是上一休二,算下來一個月就工作10天,夜班壓力也不大。”盡管待遇一般,但休息時間多、壓力小,適合追求工作生活平衡的人。
獄醫是另一個受歡迎的選擇。浙江一名醫生表示:“我有個朋友成為了獄醫,是有編制的,收入很好,比普通公務員強很多,上15天班休息15天。”
此外,今年也有很多醫生開始轉行當律師。北京一名麻醉主治醫生發文稱:“曾經的醫學會秘書長,副主任醫師,如今辭職不干了,去當律師了,專打醫療官司。”
這些醫生的職業轉型,本質上是對當前醫療環境下壓力與尊嚴失衡的一種回應。當臨床工作的挑戰與回報嚴重不匹配時,人才的流失就成為必然。
從報考熱度下降到在職醫生轉型,從技術擠壓到制度束縛,臨床醫生的“邊緣化”已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這個閉環如果不被打破,醫療體系的未來令人擔憂。
但危機中也蘊藏著轉機。
或許,這正是醫學回歸本質的契機——重新發現那些機器和指南無法替代的價值:對復雜病情的整體把握、對患者痛苦的深切共情、在不確定性中作出判斷的勇氣、將醫學知識個體化應用的智慧。
我們或許無法立即改變潮水的方向,但可以決定自己航行的姿態。在遵循指南的同時,不忘注視患者的眼睛;在填寫表格的間隙,不忘傾聽那些未曾說出的恐懼;在追求科研指標的路上,不忘我們選擇這個職業的初心。
別讓那把名為“醫生”的手術刀,在最該發揮作用的地方,變得銹跡斑斑。
此刻,重拾聽診器,就是重拾我們作為醫者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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