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渭南：渭河1號洪水臨渭區段漫灘

2025年10月15日，陜西省渭南市臨渭區，渭河1號洪水臨渭區段漫灘。

那一片汪洋，在我眼里，卻不是水，是稠得化不開的悲哀。它淹沒了玉米那焦黃的、曾寄托了全部希冀的枯稈，也淹沒了老農民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他蹲在田埂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子，濕漉漉地貼在佝僂的背上，像一只被風雨打濕了翅膀、再也飛不起來的老鳥。他一言不發，只是愣愣地望著，望著那片吞噬了他一年心血與光景的渾黃。煙袋鍋子早已被雨水浸透，熄了火，他只是無意識地、一遍遍地捻著那冰冷的玉石煙嘴。我曉得，他心里翻騰著的，是比這洪水更洶涌的苦汁。

這苦，是從今年長長的、白得晃眼的夏天就開始釀了的。

今年夏天，風是燙的，帶著一股子焦糊的氣味。太陽像個燒紅了的大鐵盤，死死地扣在天上，吝嗇得連一絲云彩都不肯放過。田里的土，起初是裂開一道道小口子，像干渴的嘴唇；后來，口子越裂越深，越裂越寬，成了無數張著大嘴的黑色傷疤，猙獰地向著蒼天。玉米苗子呢，才抽出幾片可憐的綠纓，就被烤得耷拉了腦袋，葉子卷成了細繩，在熱風里發出簌簌的、如同紙張摩擦的脆響。那時節，老農民天天往地里跑。他蹲在田壟邊，用那雙滿是厚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扒開滾燙的土坷垃，查看底下那一點點可憐的墑情。他的脊背，就那樣赤裸裸地暴曬在日頭下，汗水淌下來，在那古銅色的皮膚上沖出一道道泥溝，旋即又被烤干，留下一片片白色的鹽霜。

夜里，他也睡不踏實。常常半夜醒來，村民們便聽見他在院子里踱步，那沉重的腳步聲，和著一聲接一聲的嘆息，比任何鐘鼓之聲都更叫人心慌。他抬頭看天，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子，清冷，遙遠，沒有一絲要下雨的意思。村里唯一的那口老井，水位一天低過一天，打上來的水，渾濁得能照見人心里頭的焦慮。為了那幾畝薄田，老農民和鄉親們幾乎是拼盡了力氣，一擔一擔地挑水，一瓢一瓢地澆灌。那一點點水，潑在干得冒煙的土地上，“刺啦”一聲，便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團轉瞬即逝的濕痕，像一個絕望的嘆息。玉米們掙扎著，勉強挺著身子，可終究是元氣大傷了。它們長得矮小、瘦弱，到了該吐穗揚花的時節，那穗子也是稀稀拉拉，像害了癆病的孩子，讓人看著心酸。我們心里都明白，今年的收成，怕是完了。但總還存著一絲僥幸，指望著老天爺能開開恩，讓它們好歹灌上漿，能收回些成本也是好的。

誰能想到，盼了一整個夏天的雨，竟會在秋天以這樣一種殘忍的方式到來。

入了秋，天像是忽然破了窟窿。那雨，不再是夏日那種爽利的、痛快的雷陣雨，而是連綿的、陰沉的、無休無止的霖雨。它不慌不忙，帶著一種冷漠的執拗，一下就是十天半個月。起初，人們還帶著些久旱逢甘霖的喜悅，但很快，這喜悅就被一種更深的不安所取代。天空永遠是鉛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院子里的墻角生出了青苔，屋里的被褥能擰出水來，連人的骨子里，都仿佛滲進了一股陰冷的濕氣。

老農民的臉，也像這天氣一樣，一日比一日陰沉。他不再出門，只是整天坐在門檻上，望著那扯天扯地的雨簾發呆。雨點打在瓦上，不再是“嘀嗒”的清脆，而是“噗噗”的、沉悶的、黏膩的聲響，像無數只濕重的腳，在人心上踩來踩去。終于，河堤吃不住勁的消息傳來了。那天夜里，雨下得尤其大，窗外是呼呼的風聲和嘩嘩的雨聲，還夾雜著一種沉悶的、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轟鳴——那是渭河在咆哮。

天亮后，我們跑到堤上。完了，全完了。昔日溫順的渭河，變成了一頭脫韁的黃色巨獸，翻滾著，咆哮著，渾黃的泥水漫過堤岸，肆無忌憚地沖向那片它渴望了一整個夏天的土地。玉米地，那片在干旱中苦苦掙扎過來的玉米地，此刻完全被吞沒了。只有那些更高一些的、枯黃的頂梢，還在水面上頑強地露著頭，隨著水流無力地搖晃，像一片片招魂的幡。

水是慢慢地退去的，像它來時一樣不情愿。留給我們的，是一片死寂的泥沼。那些曾經寄托了老農民全家一年吃穿用度的玉米，東倒西歪地趴在厚厚的淤泥里，稈子是黑的，葉子是黑的，連那未曾飽滿的穗子，也裹滿了泥漿，散發著一股腐爛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它們靜靜地躺在那里，不是戰死沙場的壯烈，而是被凌辱、被窒息而死的凄慘。

老農民走到一株倒伏的玉米前，彎下腰，用顫抖的手，拂去穗子上的淤泥。那玉米棒子，瘦小得可憐，掰開來，里面的顆粒是癟的，像一排排發育不全的牙齒。他捏著那幾粒不成形的玉米，良久，猛地一甩手，將那空殼狠狠地砸進泥里。他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直起身，茫然地環顧著這片無際的泥沼。他的悲傷太大了，大得沒有了聲音，大得只剩下了一片空茫。

夏季的旱，是慢刀子割肉，一點一點地耗盡了田里的元氣與人心里的盼頭；秋天的澇，卻是當頭一棒，連那最后一點可憐的根苗，也徹底打了個稀爛。這一旱一澇，像兩個配合默契的冷酷的判官，一個宣判了絕望，一個執行了死刑。

天，依舊是灰蒙蒙的，雨絲又漸漸瀝瀝地飄了下來，冰涼地落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誰的淚。這片沉默的、飽受創傷的土地，和土地上那個更加沉默、更加蒼老的身影，就這樣，凝固成了一幅關于這一年的，最悲傷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