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40分鐘，上海打工人過周末的私藏小城

沒有哪個地理名詞，能如“江南”一般，瞬間喚起人們對水與詩的想象。江南可以是春水碧波，畫船聽雨；也可以是亭臺水榭，吳儂軟語；更可以是一座小城里從容的日常。而常熟，正是這份江南想象的具體模樣。

“常熟”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樸拙且坦然的愿望。因“土壤膏沃，歲無水旱”，故得“歲得常稔”之名。千百年來“魚米之鄉”的富庶與安寧，就藏在這兩個尋常漢字里。

十月的常熟，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時節。虞山的風帶著桂花香，像霧一樣氤氳在空氣里。對于講究時令滋味的人來說，常熟也迎來了最好的光景。上海出發約1.5小時車程，就可以抵達這處低調的周末據點。百公里外的霓虹與節奏，在這里化作感官舒張的慢生活，索性來感受江南小城的溫柔時差。

“粉墻黛瓦、小橋流水”，幾乎成了江南的代名詞，也無形遮蔽了這里古建的多樣性。事實上，江南建筑有著鮮明的雙重面向：素雅的外立面源于禮制與自然的約束，但深宅大院與祠堂會館的華麗內飾會讓人們一改對江南古建的傳統印象。

晚清兩朝帝師翁同龢的故居，是明清時期江南名門望族宅第典型。它的門庭并不張揚，穿過尋常的院落，步入深處的“綵衣堂”，會被一種極致的東方美學所擊中。這種沖擊并非是由空間結構造就的，而是來自頭頂上那片保存了百余年的斑斕彩畫。

“綵衣”之名，取自老萊子彩衣娛親的典故，本就為這座宰相府邸的主廳染上了一層孝親底色。而真正的靈魂，則是滿布于梁、枋、柱間的蘇式彩畫。

@dkleonx

在梁棟修飾上，浙江一帶多以木雕見長；而在蘇州，登峰之作常以彩畫取勝。在行內對彩畫有個樸素的分法：“殿式”與“蘇式”兩支。能與殿式并列，足以見得蘇式彩畫的高度。

@dkleonx

剛走進廳堂內就看見太師壁上，“綵衣堂”的匾額高懸，下方掛畫作與楹聯分列其左右，共同把樸素陳設攏成一股書卷氣。

@dkleonx

仰頭望見左右的四椽栿上各嵌著一對堆塑獅子，作昂首狀，形制小巧而神情夸張，反倒添了幾分稚趣。細看之下，這里的彩畫大量吸收了絲綢的構圖以及蘇繡的風格。彩畫的中間一段是精華，被稱作“堂子”，常繪有山水、花鳥、人物、神獸，整體好似一塊包袱裹在了梁架上，內填各式錦緞紋樣，形成“包袱錦”圖式。

@dkleonx

堂內梁、檁、枋之間密布了約116幅彩畫，保存良好，難得地呈出江南廳堂彩畫的成套格局。圖案從“喜鵲登梅”的吉慶、到“鶴鹿同春”的延年寓意、再到“四爪蟒龍”的功名意指，層層遞進。既遵循以吉祥祈愿為母題的敘事邏輯，也與廳堂的禮序相互呼應。

工序上以螺青作底，瀝粉起線，再貼金收束，線腳起伏之間形成近乎浮雕的光影層次。堂內光線較暗，但仍有金彩在天光微塵中隱隱流動。縱然歲月消褪其顏色，華麗的結構與秩序依然在，舊日的顯赫循著紋樣從梁枋間徐徐溢出。不禁感嘆工藝與用料的講究，也照見一個家族與一方地域所珍視的審美傳統。

站在這方屋頂之下，你會感到一種奇妙的張力：江南古建的克制絕非單調，而是將極致的美學藏在不動聲色之中。抬頭所見的不只是彩畫，更像是在讀一部安放在屋檐下的生活理想。

@dkleonx

“十里青山半入城”，是對虞山與常熟之間最傳神的關系寫照。虞山雖不高，卻有怪石嶙峋，還有尚湖在旁。可謂有形之虞山秀美，無形之虞山韻長。這里曾為黃公望理解山石結構提供了最初的范本，也深刻影響了后世的“虞山畫派”。城依山勢蜿蜒生長，山體嵌入街巷肌理，成為常熟人推窗可見、出門即入的日常。要了解常熟的形態與氣質，繞不開虞山；要體會這座小城的人情，也繞不開虞山。

虞山有“中國吳文化第一山”之稱，九成以上的森林覆蓋率、充沛的水汽與溫潤的氣候，是茶樹生長的天然沃土。虞山上不缺茶樹，也不缺愛喝茶的常熟人。

廣東人喝早茶重點心，而常熟人喝早茶，意在茶葉沉浮間的心境——恰如趙州禪師所言的“吃茶去”。

@球大人

虞山綠茶是本地人的最愛，品它是有門道的。下滾水后，香氣四溢，看茶葉舒展成一盞清亮。初啜微澀，轉瞬回甘。甜，在余味里。飲虞山綠，可鋪陳茶具，細細品茗，也可端個大玻璃缸，趁熱“唏哩”一口，整個人都清醒了。雅俗共賞，各有所取。

想了解常熟人的生活，一定要來虞山上喝上一次早茶。天色才亮，山腰的茶館已擠滿茶客，杯里虞山綠已是一泡接一泡。點一盞落座，木凳微涼，茶汽把人身上那點困意輕輕拂開。耳邊是老常熟人在“杠張”，家長里短的，話頭起落得像水面不時泛起的漣漪。就算方言聽不全，也能被那股溫熱的人情裹住。

@JWuuu.

虞山北麓，有一座靜謐古寺，名為興福寺。江南古剎數不勝數，興福寺或許并不廣為人知，但那首“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律詩深入人心。唐代詩人常建當年步入此地，心生歡喜，留下了千古名篇。

寺內多為明清遺構，中軸自山門至大雄寶殿莊嚴肅穆，兩側院落則因勢而筑，與山林花木相融。江南寺廟的園林氣質在此顯露無遺——樓閣掩映，廊道蜿蜒，步步皆景。興福寺的“三絕”尤為著名：常建詩作、米芾書法、穆大展石刻，共成一境。

寺廟整體清靜，更襯得林間山色。偶有僧人從廊下走過，接著又恢復如初，正合“萬籟此都寂”的本意。大雄寶殿之后，一道寫著“通幽”的門將我引向西院。竹影搖碎，古木盤根，靜謐在石階中慢慢鋪開，恰是“曲徑通幽處”的本義。隔著千余年，我也在一個清晨步入其間，竟能喚回唐詩中的光景，這樣跨時空的互動實在是妙！

很多人來興福寺還沖著一碗蕈油面。蕈是一種山上的野生菌。它的特點是厚實有嚼勁，口感似雞肉，還帶有絲絲的松脂香。油浸后的野蕈，味道極鮮。蕈油面起源于興福寺，因為虞山上下古松連綿，為蕈的生長提供了條件。僧人信手取材，打打“牙祭”的偶成如今逐漸形成風味。

說到常熟的面，那在本地人看來是“天下無面可及”的心頭好。喚醒一天的方式，往往就是一碗炒澆面妥帖落肚。

所謂炒澆，就是現炒澆頭。將新鮮食材下鍋，猛火翻炒，隨后再加入吊好的高湯。面要稍早起鍋，最后用滾燙的澆頭一淋，這下汁味香氣順勢嗆進面芯。面條鎖住了湯頭，便鮮“透”了。炒澆面之所以入味，這步很關鍵。相比于蘇式面，它沒有那么精致，但更有江湖氣。

@安妮不是寶貝呀

做澆頭的食材有魚、蝦、肉、素和下水，林林總總，應有盡有。我點了店里有口皆碑的蝦爆鱔面。店里明廚亮灶，整個制作過程一覽無余。似乎明檔是常熟所有面店的配置。師傅猛火快手，食材上下翻飛，不一會兒就出鍋了。一碗一炒，一人一味，每一口都冒著熱氣。

料也給得大方，蝦肉飽滿彈牙，爆魚塊頭足，鱔魚外酥里嫩。炸過的食材能把湯汁裹住，口感上更添滋味。面條掛著紅湯汁，鮮甜濃郁，軟硬適中。二十來塊換一碗濃油赤醬的美味，是常熟人的平日里的幸福。

在常熟，吃面是老傳統，也是“真功夫見真章”的行當，本地老餮一口便能分辨各家面館的高低。面館師傅肯鉆研，久而久之，就“慣”出了常熟人的刁嘴吧。當然也可以說是常熟人把這些師傅“挑”精了。如今不管大小面店，都以“重湯輕面”為本，各家都有秘制的湯頭。

食客點面，先點“澆頭”，再提要求。多少都知道幾句吃面的行話：寬湯、緊湯、拌；免青、重青；斷生、硬、軟、爛……跑堂要應對的無論是老餮，還是初嘗的游客，都會把提出的要求一應記下，再用行話轉譯給掌勺師傅聽，口條順且喊得抑揚頓挫，像是一段即興繞口令。話音剛落，后廚就開始叮咚作響，第一次聽到，不免有些愣住。一來一回，竟有了編排的美感。

@世美

店里多是老主顧，點單、吃面都利索得很。我被這熟門熟路的氣氛包圍著，竟生出也在此生活的錯覺。

要說正餐里最能代表常熟的一味，還得是蒸菜。常熟繼湖北天門、湖南瀏陽之后成為第三個“全國蒸菜之鄉”，亦是江蘇首個“中國蒸菜之鄉”。魚米之鄉的物產富饒在這道美食上一目了然。菜色包羅萬象、無所不可蒸，能登大宴之席，也能進尋常人家。它延續著江蘇菜系的清淡特點，但也有常熟人對于“鮮”的講究。

蒸，是中國菜最古老的烹飪方式之一，簡單純粹，卻對食材要求很高。尤其清蒸，食物若不新鮮，一上籠便會原形畢露。鮮，對于常熟人來說，這不是一個形容詞，更像是一套被日常反復驗證的準則。

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讓常熟人常年與江河湖海打交道，飲食自然把“鮮”放在第一位：趕春秋兩季的蕈子，盼金九銀十的大閘蟹，蒸菜打底的高湯也絕不含糊。湯底配方常見豬骨、整雞與鱔骨，考究的店家會用火腿增味。文火細熬數小時，待諸味融成一體，才叫“出鮮”。常熟蒸菜里，一勺好湯太過重要。

當然，刀工也直接影響入味。以扣蒸里的“扣三絲”為例：火腿、肉皮、豬肉、雞胸、冬筍、香菇一一切成細絲，講究大小、厚薄、粗細均勻。按序逐層碼放，隨后再反扣入碗，上籠蒸熟。等到揭蓋，條絲分明、層次清楚，賣相與味道兼得。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蒸菜里往往驚艷的不是主菜而是作為基底的輔料。像是蒸三鮮下鋪著的白菜，蒸咸肉里鋪著的菜干頭，蒸到尾聲把湯汁吸盡，反倒成了精華。

@2333

蒸菜長期根植于市井鄉土。早年間，常熟百姓就會把配制好的菜肴放在竹制架上，趁著煮飯產生蒸汽一并蒸熟，省柴火又省時間。這過程在常熟方言中稱作“燉”。至今那些為人稱道的“毛豆子燉蟹”“燉茄子豆腐”“水燉蛋”，是很多常熟人心中的“媽媽味道”。

天一涼，蒸菜便成了最撫慰人心的食物。逛了一天之后，若能坐進一家小館，看著籠屜里霧氣升騰，嘗一口家常蒸菜，那種溫熱的滿足，就像真切地住進了常熟人的家里。

@思羽

在常熟停留的幾日，這座初看不起眼的小城，總是給我別有洞天的驚喜。感受過一些流量熱地之后，發現這里對待旅人的方式格外云淡風輕。不過分宣傳又有恰到好處的配置。保留了生活原色之余，也避開了千景一面的乏味。在這里，宏大的山水穿城而過，但你依然會把目光落在一盞茶的閑情里、老墻的光影間，和慢下來的腳步中。

而常熟人，更懂得將自然的饋贈化作生活里的詩。秋深時，他們欣賞枝頭的桂香；待花期將盡，又巧手將其釀作花蜜，讓一縷秋意，在四季煙火中延續風雅。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Oliver

助理編輯 / Gloria

撰文 / 李悅Jeanette

圖片提供 /@dkleonx、@球大人、@JWu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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