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么比上次人還多了?我還以為上次課上完后大家不會來了,或者有的同學會退課,但是人好像多了。多了就多了,反正挺好,我們還是正常講課。”講臺上的老師說,“然后,一會兒我已經訂了飯,旁聽選課的同學大家一起吃就行。”
“我們一起吃北大著名盒飯——新生應該還沒吃過?老生可能已經吃膩了——然后我們今天再點一份烤雞,大家分著吃。今天是講‘璃月’,所以有的烤雞里也加入了‘絕云椒椒’,可能是有點辣的。”他說到這里,學生之間傳來了小小的、有點開心的哄笑聲。
“大體上是這么安排的,我們上節課講到‘共和主義’,所以只要你吃了(飯)就證明是聽課了,這是最關鍵的,我們要有共和的參與感。”老師又說,“其實上次我問了一下,不是所有選課同學都玩過《原神》,還有的同學等級打得不太高。不過沒關系,后面有一些相關劇情,我再簡單介紹一下,關鍵還是看書。”
這是北京大學2025屆元培學院新生的課堂,這堂課的名字叫做《〈原神〉啟動:提瓦特大陸的政治哲學》,是北大今年首次開設、正式以《原神》為授課主題的選修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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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北京大學元培學院在學生學術學會公眾號上發布了2025—2026學年新生討論班簡介的文章。在本學期面向元培學院學生開設的課程中,有兩門課程的主題看起來有些特別——它們分別是《〈原神〉啟動:至冬之國的歷史原型》和《〈原神〉啟動:提瓦特大陸的政治哲學》,由兩位來自政治學院的老師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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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門課程都分類在“政治學”中
正式開課之前,由于《原神》本身的名氣和它在社交媒體上的高關注度,與“北大《原神》課”相關的討論很快成了一個小熱點。我就是從這時開始關注這兩門課的。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角度,我也聽到了一些好玩的事情。曾經接觸過其中一位授課教師的學生告訴我,教《〈原神〉啟動:提瓦特大陸的政治哲學》的龐亮是一位年輕、熱情的老師,并且真的是“資深”《原神》玩家——順便一提,他的課程寄語也是用《原神》中的丘丘人語寫成的,對玩家來說十分親切。
這讓我們對這兩堂《原神》課很感興趣。看起來,它們是自發的、基于實際教學需要的探索,兩位老師似乎都是因為喜歡游戲和覺得有結合空間才這樣嘗試的。此外,從社交媒體的討論上出發,你會發現,大部分人都并沒有以過去那種“游戲被承認”態度來看待這件事,這可能是因為游戲已經變成了非常正當的事物,在很多事情上,不是游戲需要對方,而是對方需要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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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也有很多玩家關注《原神》和政治學相關的內容
不過,嚴格來講,這兩門“《原神》課”都不屬于面向全校學生的選修課,它們屬于北大人文拓展教育的一環,只對元培學院2025屆的新生開放,屬于小班制(每門課程的可選人數為15人)的新生研討課。所以,一定程度上,它們更接近以熱門游戲為題材、小規模的試水內容——一方面,開設課程的老師可能確實對《原神》有些興趣,希望把游戲和授課內容結合起來,吸引學生更好地聽課;另一方面,從以往的經驗判斷,由于很多大學本身仍然傾向于保守,很多老師也不太愿意“出風頭”,因此,這兩門課程的核心或許和《原神》之間的關系并不緊密。
9月16日,我根據課表來到北京大學俄文樓一層的教室。
俄文樓是一座不太大的小樓,一共有兩層,灰瓦白墻,光把樹木的影子打在紅色門窗上,有種漂亮而陳舊的氣息。比起寬敞的教學樓,它更接近元培學院的辦公場所,也不對游客開放。這堂課的授課教室也不大,正中央是一排圍成橢圓形的討論桌,大概能坐下15人,兩側還有大約20把椅子,應該是給旁聽的學生準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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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文樓的門口
一位學生告訴我,這堂課是今年北大最“火爆”的課程之一,不少學生都很感興趣,想旁聽需要早點占位。臨近10點鐘正式上課時,所有的椅子都已經坐滿了,也有些學生從外面拖了椅子進來,整個教室里,男女學生的比例大約各占一半,偶爾有人會用不大的音量簡單聊幾句,比如:“你也來聽《原神》?”
大家看起來都有點拘謹。等待上課開始的間隙,我身邊的一位學生拿出了日語教材,另一位看起來正在完成團支部信息的表格。新學期剛剛開始,還沒有太多作業和考試的壓力,大部分學生看起來都很有活力——有空的時候,來旁聽一節聽起來很時髦的《原神》課,當然也合情合理。
又過了一會,龐亮來了。臺下的幾十雙眼睛一起打量他,他穿一件略寬松的藍色襯衫,戴眼鏡,看起來年齡不大,臉上總是帶著笑意,說話帶著明顯的東北口音,給人的感覺十分爽朗。他打開投影、把書寫白板拉到講臺旁。PPT出現在屏幕上——“《原神》啟動:提瓦特大陸的政治哲學”幾個字是封面,背景是《原神》游戲網站上的一張圖,主角坐在很高的山崖上,眺望著整個提瓦特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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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T中出現了大量的《原神》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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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地說,對于我來說,這門課程“吸引人”和“不吸引人”的部分是雙向存在的。我拿到了一份具體的課程安排表。事實上,這堂課更類似于“讀書課”,第一節課叫作“風吟蒙德——論城邦的自由與共和傳統”,要求學生閱讀《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佛羅倫薩史》中的一些章節,參考書則是貢斯當的《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和以賽亞·柏林的《兩種自由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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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啟動:提瓦特大陸的政治哲學》課表
在政治學語境中,“城邦”不僅倚重古典政治形態,也是現代政治思想的出發點。它代表著一個“能夠自我治理的共同體”,城邦中的居民通過討論和協商共同決定公共事務的方向。因此,討論“城邦”幾乎就是討論政治本身的起點,書目也圍繞著這一點展開——《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和《佛羅倫薩史》記載了城邦形式的兩次關鍵轉折,《兩種自由概念》(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消極自由”和“積極自由”)則算是對“自由”概念的討論延伸。
在《原神》中,“蒙德”是主角抵達的第一個國家,在課堂中也是第一節課的主題。游戲劇情里,它是一座沒有“神明”(統治者)的“自由之城”,整個國家的政治制度非常接近城邦。也因此,讓我感到意外的是,這堂課和游戲的關系比我想象中緊密得多——你可以簡單理解為,閱讀書目文本是上課的前提,而《原神》的劇情變化則在很大程度上成了具體解讀文本的例子。根據規劃,后面的課程也基本對應著游戲里的版本更新、劇情變化——在最后幾節課里,涉及的地區已經延續到了國家“納塔”和璃月后開放的“沉玉谷”地區。
從這些內容來看,分析某個國家的制度以及理解這個國家的政治概念——只是這個國家是游戲中的——這種感覺非常新鮮。“如果你玩游戲的話,你可以在蒙德城里逛一逛,感受一下它為什么是‘自由城邦’,它在什么意義上是自由的,在整個蒙德的故事中,我們也能看到剛剛講述的東西。”老師說。
當然,這也意味著這門課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教材,而是從經典文本以及游戲中的劇情變化切入,串聯政治哲學的理論演變和現實關聯,對學生的理解能力要求很高,很多內容都需要大量的筆記和課前準備,對于旁聽生來說更是如此。一個例子是,當老師說出“貢斯當”這個名字時,我注意到身邊的學生猶豫地在筆記上寫下“公司檔?(待核對)”,包括我在內,有著類似迷茫的學生肯定不在少數。
但總體上,這堂課不點名、沒有閉卷期末考試、十分開放的授課方式依然讓人覺得很輕松。這門課的最終成績考核包括3個內容:上課積極參與討論,一篇圍繞《原神》劇情或人物撰寫的分析文章,以及圍繞指定書目撰寫一篇4000字的讀書報告。這篇讀書報告會決定學生的期末成績,老師還特別標注“請勿超字數”——很多學生們最關心的“不內卷”,也很好地被考慮到了。
最重要的是,它完全不是“噱頭”。如果是一位被“《原神》課”吸引而來的玩家,可能聽不懂一部分內容(我承認,我自己也經常感覺聽不懂),但一定不會覺得被“騙進來殺”。此外,畢竟是上課,有時知識講解會略有枯燥;但更多時候,你都能感受到,老師進行了扎實的課程設置,也真的很了解、很喜歡《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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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授課計劃上寫著,每堂課兩個課時,應該正好講完一個國家、一個課題,但老師的內容總會不斷地向外延伸。所以,到第一個課時結束,關于蒙德的部分才收尾完成,璃月的內容才剛開始。我很快明白了老師給全體學生訂餐的緣由——“我給大家訂午餐,就算是補償拖堂了。”而我觀察到,除了接下來還有課的學生,大部分人都沒有想走的意思。
不太嚴謹地說,關于璃月的授課內容似乎比蒙德的部分更豐富、更貼近游戲,甚至涉及到了很多分析游戲人物立場、劇情文本的部分。我推測,這一方面可能是因為游戲中璃月的主線劇情更加復雜;另一方面則可能是因為老師喜歡的角色就在這里——好幾頁PPT都用了胡桃的截圖。龐亮開了個玩笑:“不知道用什么就用胡桃吧!胡桃多可愛,是不是?”
后半程課程中,助教和幾個學生把訂好的外賣和盒飯搬進了教室里。學生自行領取的時候,老師擔心沒有預估好加上旁聽學生后需要的盒飯總數,一直在囑咐大家,如果烤雞不夠,可以和身邊同學分享,他還額外準備了一箱子小面包、香蕉和酸奶——但實際上,這些東西的量實在是太大了,到最后下課還剩了很多,不少學生又被喊著打包了一些東西回去。
課程的氛圍始終在不斷變得更放松,更活躍。到了后半段,一些新的學生臨時敲門加入,看起來也很自然。一些學生開始敢于提出一些幽默卻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課程的PPT。看起來,里面的很多選圖都和書本內容有些巧妙的契合,很多圖片像是老師自己在游戲中截取的:比如,講到伯羅奔尼撒戰爭時,背景是倒在草地上負傷的丘丘人;提到關于蒙德的思考題時,派蒙飄在畫面上方;涉及到璃月關于“神”的劇情對話時,圖片是一張鐘離的背影。
講到“自然狀態”的部分時,PPT一切換,就有學生提問:為什么已經不是關于蒙德的內容,PPT圖片卻是蒙德的Boss北風之狼?
“啊,因為它是狼……”老師說,“霍布斯有一個很著名的說法,大家之前聽過嗎?在沒有國家的自然狀態下,人和人的關系就是狼與狼的關系。他有一個非常經典的拉丁語表述,‘Homo homini lupus est’,‘lupus’就是狼的意思——換而言之,大家要去看《利維坦》的第13章,我其實已經在群里把書發給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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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中的地方Boss“北風的王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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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堂課在下午1點左右結束,最后,大家一起自發地鼓起了掌——在北大的很多教室,我都會聽到類似的掌聲。有的學生離開得很迅速,也有的學生圍到講臺附近,繼續和老師討論,話題并不只限定于游戲或者政治哲學。課間休息的時候也是如此,有學生詢問的是更深入的、關于某些概念的延展,也有學生討論能不能用《原神》同人文的形式完成作業,所有話題在討論中發散,都得到認真的答復,這些都是整堂課中大家態度活躍的時刻。
在《〈原神〉啟動:提瓦特大陸的政治哲學》下課后,下次的課程會推遲兩節,十一假期后才會恢復。這是因為授課老師要去法國參加學術會議,他的原話是“要去楓丹一趟”。假期期間,我看到老師分享了自己的重要收獲——“法語版的《原神》菜譜,終于被我買到了”,學生們隨之活躍起來:“下次午飯老師給大家做吧”“法國還賣這個?”我能感受到,大家都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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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菜譜在《原神》玩家中討論度很高
我也要承認,這堂課上還有一些不那么“完美”的部分。比如,有幾個旁聽學生雖然沒有離開,但在后半程明顯走神,或者私下在做自己的事情。而對于正式選課學生來說,這堂課并不要求《原神》的等級或練度,而是以分析書籍文本為主,游戲劇情輔助理解。
根據老師的說法,他對這一點不做嚴格要求,只是希望大家如果有興趣,可以通過視頻網站了解一些游戲劇情。課程大綱結尾這樣寫道:“閱讀書籍為聽課之必要前提,可依興趣選擇玩游戲或觀看相關劇情視頻,以對相關議題有更好體驗。若玩游戲,請合理分配時間,切勿耽溺于游戲之中。”
事實上,這門課似乎也面臨著各式各樣的壓力,從老師的一些表達上,我能感覺到這一點。想做出一點兒改變好像總是不太容易的,總有人更希望從悲觀、保守、找毛病的角度提出疑問。這些疑問都有可能給新事物帶來沖擊。不過我覺得,就像所有東西一樣,把游戲與知識結合,把《原神》與大學結合,把新事物和我們習慣的老事物結合,都有可能會出現新的問題。而與之對應的是,如果不嘗試,不改變,當然也就不會有新問題,就好像不去學騎自行車當然也就不會摔跤。然而,我們到底追求的是學會騎自行車,還是不摔跤?
作為一件新鮮事物,這兩門課程——我在后面了解到,教授《〈原神〉啟動:至冬之國的歷史原型》的費海汀老師同樣也是游戲愛好者,這兩堂課的氛圍或許也有不少相似性。它們的確不像一些人想的那么成熟,或者那么“有用”,目前也的確不會在大學的教育中占據多重要的位置,或者能夠重要到決定什么。
但我依然覺得,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老師選擇了自己有興趣的事物作為課程的延伸,學生們因為不同的興趣被吸引——我不太清楚北大的教師是否會面臨選課人數的壓力,但這節課的主題肯定吸引了比原本內容更多的學生——也就是說,“興趣”成了這門課最重要的前提。
不管是對游戲的興趣,還是對政治哲學的興趣,都是有意義和值得被尊重的。現在,它們也真的起到了一點不大不小、但切實的效果。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大家都很開心。它可能沒辦法在短期內改變什么,或者承載太高的期望,但是開心地上一節課,上幾節課,把這個學期上完,然后在接下來的學期中繼續傳承下去,還有可能加入新的版本、新的游戲、新的課程,那就也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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