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刷到楊振寧先生的一些談話視頻,覺得聽他講話很舒服,能聽得明白,也能聽得進去。起初不知道為什么,現在細想一下,那種感覺是沒有說教,沒有爹味。
盡管他在世的時候,或許是中國最有資格享有 「爹味」的人之一,但恰恰他沒有。
沒有爹味的人,哪怕年老,也會呈現出一種率真的狀態。
楊先生去世后,我在朋友圈發了一段書摘,有很多讀者留言。這段書摘來自于三聯書店前總編輯李昕,他講了這么一段故事。
大約2005年左右,三聯出版了楊先生的隨筆集《曙光集》,這本書不同于以往的學術論文,所以三聯很重視,楊先生也很重視。書出來之后,自然要進行一系列宣傳活動,發布會是其中的重頭戲。
出版社讓楊先生發動人脈,邀請一些重量級嘉賓來助陣。楊先生就當作一件大事來做了,不僅拉出了一份長長的名單,還用Excel表格編列了序號,其中有不少領導同志,還有享譽中外的科學家。
不過,大概是他對 「重量級」存在一定的誤解,以至于Excel表格上的一位擬邀請的嘉賓,把總編輯李昕都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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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昕在他的書里寫道:
楊先生是極認真的人,也有幾分書生氣。
我想,一個人的率真,如果是建立在認真之上的,哪怕一時沒清楚狀況,也不會顯得輕浮,更不會覺得油膩,反而有一種獨特的喜感在。
許多人到了一定年齡之后,除了愛規訓他人,會 漸漸 喪失生活中的其他樂趣,這是爹味很大的來源。很顯然楊先生不是。
比方說作為物理學家,他讀不進劉慈欣的科幻小說,卻對張愛玲的作品偏愛有加。
他得知張愛玲有個遠房親戚叫張守廉,是他大學時的同學;進而又考證到張愛玲家族還有一位 「守」字輩的老 親戚在世,楊先生竟然給人家去了一封信。
大概那位張老先生,收到楊先生的信之后,整個人都是科幻的。
楊先生的專業是量子物理,宇宙萬物都在其中,但他似乎很少高談闊論什么宏大敘事,反而對生活中的小樂趣充滿好奇。
有一次,他在原云南省長徐榮凱同志的陪同下,游覽麗江。麗江夜生活豐富,夜色闌珊中,楊先生帶的兵和對面的人對起了歌。楊先生最積極,一首歌還沒唱完,就催促大家趕緊想下一首。
那天晚上,眾人在小舞臺上蹦蹦跳跳,楊先生最初在一旁攝影,后來也參與其中,時年快九十歲的人跟著音樂一起搖擺。徐榮凱等同志后來很后悔,沒拍下這個珍貴的場面:
誰也沒想到楊先生會上去蹦迪。
對了,這位徐榮凱同志還是朱總理介紹給他認識的。2007年清華校友聚會,朱總理把徐同志叫過去,向楊先生介紹道,徐榮凱,也是清華的學生,在國務院當過我的副秘書長:
你們要去云南,找他。
楊先生果然就找了。
楊先生的論文我們看不懂,但語言是解讀人的一把鑰匙,就聽他說話。
尤其一個人言談中的習慣用語,最能反映其個性。是個愛妄下論斷的「老登」,還是保持謙虛謹慎的「學生」,就看他的口頭禪。
楊先生特別愛說的兩個字是「可能」或是「也許」。
我們舉個例子說,有一次他跟記者談特朗普,國際政治嘛,談不好特別容易「登味十足」。
楊先生先是描述一個客觀情況,他說:我覺得這人(指特朗普),不喜歡他的人很多,喜歡他的人也很多,我想 「也許」因為他要做的事,跟美國以前的各屆總統都不一樣。
接著談到特朗普的做事風格,楊先生說,虛虛實實,你不知道他到底最后要做什么事情:
我疑心他之所以很會賺錢,與這種性格「可能」有關系。
楊先生說話的這個特點,是華裔歷史學家何炳棣總結的。他在自己的回憶錄《讀史閱世六十年里》,寫過關于楊先生的一件事。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旅美華人籌組全美華人協會,何炳棣居中穿梭,延請楊先生出任會長。楊先生認為,既然是全美的華人協會嘛,那協調全美各地華人社區的事務,應是協會的主要任務之一。
何炳棣先生有不同觀點,他認為重點應放在高級知識分子,并提議,如果重點放在高知,每個會員繳納1000美元,那集齊1000位高知,就能籌足百萬基金,有了錢,會務就容易展開。但楊先生并不贊成這么搞。
美國華人社區情況復雜,有的還涉派系之爭。楊先生曾在其中調解,但沒有效果。在任期快結束時,他對何炳 棣說了這么一句話:
現在回想起來,你當初的建議可能是對的。
這個語境下,「可能」二字似乎意味著一種委婉的反思。我們知道,會反思自己,能接受意見的人,通常是不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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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 「爹味」 雖然是以爸爸為名的,但其實它最沒有感情。因為爹味十足的人通常都是在襯托自己,而忽視別人,連真實的性情都隱匿于說教背后,因而缺乏人格魅力。
我說楊先生沒有「爹味」 ,很大的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從不忌憚于在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感情。
再說回他的那次云南之行。在云南的騰沖有抗戰時期中國遠征軍的紀念館,楊先生的岳父杜聿明曾任遠征軍的副司令,在紀念館有介紹他的事跡。那天,楊先生駐足在岳父照片前,也不說話:
凝視許久。
凝視是一種表達,楊先生還有種更強烈的表達,他要哭。
我們80后知道楊先生,大多源于他撰寫的《鄧稼先》這篇課文。你們是否記得其中的一個細節。
楊先生與鄧稼先在北京重逢時,詢問中國的原子彈研制中是否有外國人參與,鄧稼先當時沒有回復他,說要確認一下;而后不久,楊先生在上海收到回復,當場熱淚盈眶,不得不躲進洗手間里。
老實說,在旁人看來這個哭點似乎有點突兀。楊先生在文中也說,是為了民族自豪,還是為了稼先而感到驕傲:
我始終想不清楚。
但我想,或許可以用楊先生的另一次哭來對照解釋。
那是1976年,周恩來總理逝世后,楊振寧與鄧穎超在大會堂有過一次對談,總理的老部下熊向暉在一旁做筆錄。
楊先生此行,是受美國華人華僑之托,來北京向總理靈位獻花圈。可他來了之后才發現,總理沒有靈位,連骨灰也是撒掉了的。在熊向暉的記錄中,楊振寧說到此處,失聲痛哭,鄧大姐還在一旁安慰他:
你是世界上著名的科學家,比我更懂得物質不滅的道理。
我是感到楊先生的這兩次流淚,有十足的相似之處。他對于自己所欽佩的人,對他們的奉獻和犧牲,對他們的作為和人格,毫無掩飾地流露出強烈的敬意。
對一個功成名就的科學家而言,將自己的感情暴露在世人面前,是需要勇氣的,并且也是一種品德。
同時呢,作為事業上的成功人士,楊先生還有一種難得的品德,便是充分承認自己的幸運。
他愿意更多與年輕人解釋成功的真相,而不是布道成功的理想。
他曾經坦誠相告說,再三回顧自己的一生,是非常幸運的,小時候能夠在清華園里長大,而同時期的中國的孩子,很多人是吃不飽飯的。談及自己成功的原因,他將主要部分也歸結為,一路受到良好的教育,并且遇到了高能物理在二十世紀大發展這個重大機遇。
他給年輕人的建議是,他說,聰明有關系,努力也有關系,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你得找到一個有發展前途的領域,又與你的喜好和背景很接近,那你向這個方向進軍,成功的可能性就比較大。
在楊先生身上,你能看到儒家社會的君子和西方社會的紳士,這兩種氣質的結合,并且他還有著西南聯大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情懷。當他走進時間里,就像一本寶藏書籍的徹底絕版。
由此看來,當年的新書發布會,真應該把重量級嘉賓們都請來,搞得隆重些。那可真是群賢畢至,人類群星閃耀時。
僅以這篇小文章,紀念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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