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寧的秋天

南寧的秋天，像是被時光遺忘在了人間煙火里，既無北國金風掃葉的凜冽，亦失江南梧桐細雨的愁緒，只一味地浸在溫吞的水汽里，將夏日未燃盡的余熱揉碎了，化作檐角垂落的綿長暮色。它來得悄無聲息，卻又無處不在——藏在騎樓斑駁墻根萌發的青苔里，躲在中山路夜市蒸騰的熱氣間，墜在南湖水面碎成粼粼波光，連空氣都被染上了糖炒栗子與桂花釀混著草木清香的味道。

清晨推開窗欞，入目的是滿目的綠。榕樹依舊撐開巨大的華蓋，氣須從枝椏垂落，沾著夜露凝成的珍珠；朱槿花攀著籬笆開得正好，絳紅色的花瓣裹著薄霜，像少女羞紅的臉龐；三角梅則不管不顧地爬上矮墻，紫妍艷的花朵瀑布般傾瀉而下，驚起幾只早起的繡眼鳥，啁啾著掠過曬滿臘味的竹竿。晨練歸來的老人們提著裝滿菜的塑料袋慢悠悠走過，蟲鳴在遠處的老樹下斷斷續續響著，叫人恍惚以為仍是盛夏。直到一縷涼絲絲的風鉆進衣領，才驚覺秋已悄然伏在皮膚紋理間。

午后的城市是慵懶的。太陽明晃晃懸在澄澈的天空，卻不再灼人。人民公園的長廊下擺開了棋盤，楚河漢界兩邊坐著花白胡子的老伯，神情專注。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漫步林蔭道，車輪碾過銀杏葉鋪就的金色地毯，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廣場上傳來壯族山歌，悠揚的調子裹挾著稻谷成熟的芬芳，飄得很遠很遠。登上觀光炮臺俯瞰全城，青灰色的建筑群間隙里涌動著翡翠色的溪流——那是蜿蜒穿城的可利江，此刻正馱著幾片銀杏葉，載著游人的歡聲笑語，緩緩流向遠方。

待到暮色四合，南寧便換了一副面孔。三街兩巷驟然鮮活起來，霓虹燈牌次第亮起，映照著熙攘的人群。卷筒粉攤前騰起白白蒙蒙的熱氣，老板娘麻利地翻攪著鍋里咕嘟冒泡的高湯；酸嘢攤子的玻璃罐子里泡著青芒、番石榴，撒上辣椒鹽巴，酸甜辣咸在舌尖炸開；空氣中浮動著烤生蠔的焦香，炭火噼啪作響，混著隔壁桌碰杯時的爽朗大笑。晚歸的人踩著共享單車穿過民主路，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偶爾抬頭望見天邊初升的弦月，清輝落在路邊新摘的扁桃上，泛起朦朧的光暈。

若是逢著小雨的日子，南寧的秋天就更顯溫婉。細密的雨絲斜織著天地，打濕了民族大道兩旁的棕櫚葉，也打濕了路人舉著的手機屏幕。青秀山籠在輕紗般的薄霧里，龍象塔影綽約如水墨畫卷。有人撐著油紙傘踱步山水畫廊，看雨滴在睡蓮池敲出無數小酒窩；有人在農家樂的回廊下煮老友粉，滾燙的湯汁蒸騰起白霧，模糊了落地窗外淅瀝的雨幕。最妙的是雨停時分，西邊天空架起半道彩虹，跨過南湖大橋，直抵鳳嶺新區鱗次櫛比的高樓下，恍若神話里連接凡塵與仙界的橋梁。

這便是南寧的秋天，沒有層林盡染的壯觀，亦少肅殺凋零的悲戚。它把濃烈的色彩藏進街巷市井，將豐饒的喜悅融進尋常日子，任憑歲月在這里慢慢沉淀，釀成一壇醇厚的老友酒——初嘗或許覺得平淡，細品方知回味悠長。當北國的楓葉紛紛飄落之時，這座四季常青的城市正以一種從容的姿態，演繹著屬于自己的秋之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