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線訪談丨這屆年輕人，為何負債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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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初夏

聲明|題圖來源于網絡。驚蟄研究所原創文章，如需轉載請留言申請開白。

即將大學畢業的Nuyoah有些茫然，她猶豫要不要為了完成云南徒步、爬雪山的旅行計劃，通過互聯網平臺貸款湊齊自己的“旅游基金”；

5年前，Johnny和朋友一起奔赴北歐看極光后，“喜提”6萬元信用卡賬單，最后在母親的幫助下才還清了尾款；

而當Ruby躺在蒙古馴鹿部落的帳篷里感受原始自然的寂靜時，她完全沒有想到在返程的路上，一筆8萬元的財務危機會讓自己差點破產。

對于當下的年輕人而言，“青春沒有售價，硬座直達拉薩”“背包塞滿夢想，特種兵勇闖天涯”不是口號，而是對自由的向往。但當越來越多的人選擇負債旅游時，被塞進背包里的不止有夢想，也有賬單。

現在不去，可能以后都不會去了

今年夏天即將畢業的Nuyoah計劃在5月中旬去云南旅行。按照旅行規劃，她會先去虎跳峽徒步，然后爬雪山。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再去香格里拉和稻城玩幾天。但和豐富的旅行計劃形成鮮明對比的是Nuyoah手上僅有的6000元預算。

“這筆錢有2500元是我在校期間獲得的獎學金，還有一部分是平時我從生活費里攢下來的。”Nuyoah告訴驚蟄研究所，自己的家境并不算富裕，“我父母都是工人，長期在外地打工，早些年房地產行業發展最好的時候賺了一些錢。但現在家里的收入狀況不太好，主要還是靠之前的存款生活。家里還有一個弟弟，每個月一家四口人的花銷大概需要1萬元，其中每個月給到我的生活費是1500元。”

Nuyoah說，自己平時很少購物，買東西也追求性價比，每個月1500元的生活費只會把其中的1000元拿來作為日常開銷，剩余的500元全攢到銀行卡里。“在大學期間，我用自己攢的零花錢去了很多地方窮游。現在這6000元除去獎學金，我攢了一個學期。如果只是出去旅游一趟預算肯定是夠的，但我想去徒步、爬雪山，需要額外買裝備，這樣預算就不夠了，所以我想用花唄之類的借貸平臺來支撐這部分支出。”

*受訪者供圖

作為一名還沒有穩定收入的應屆大學生，Nuyoah借錢旅行的想法并非不計后果的盲目選擇。據她介紹，自己已經與新疆的一家企業簽約，畢業后就會正式入職，而這家企業會給外地員工發放一筆安家費。“我還專門找公司的在職員工問過了，他們說入職當月就會一次性發放安家費，我用這筆錢來負擔一部分旅行超支費用應該不成問題。”

但當驚蟄研究所追問“如果這筆安家費不能按時到賬，要怎么應對？”，Nuyoah顯得有些意外。她坦誠說：“其實我也在猶豫要不要借錢出去旅行，但是我覺得自己有能力不掉進超前消費的陷阱，因為我太知道錢帶給我的安全感。”

據Nuyoah講述，因為父母長期在外工作，無論是在生活還是學習方面自己都比較獨立，“我從高中就開始攢生活費，我清楚知道有一筆存款的重要性。之前我用手機支付的時候不小心用花唄消費過，也都會立馬還上。所以這次我覺得自己能夠及時還上就沒問題了，但是沒想到還有這么多可能未知的風險。”

*受訪者供圖

對于這次旅行的必要性，Nuyoah坦然回答道：“其實我有意識到自己借錢旅游的想法是一種報復性旅游。因為現在的網絡輿論和身邊朋友傳遞給我的信息，讓我對未來很悲觀。我覺得上班之后自己可能就不會有很多時間出去玩，又或者是假期的時候沒有精力出去玩。我很擔心自己工作之后會失去了對生活的熱情，而現在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精力，所以哪怕坐幾十個小時的硬座去旅游都沒關系，我只想多去一些地方看看。”

去北歐看極光，讓我背上6萬元負債

談到2020年意外和朋友組團去北歐旅游，最后“喜提”6萬元信用卡賬單的經歷，如今的Johnny已經表現得非常平靜。

“當時就快要過春節了，但是因為和家里鬧了矛盾，我就不想回去過年。再加上工作也不是特別順心，所以就想趁春節出去玩一下。”Johnny說，早在確定行程的半年前，他就做好了去北歐看極光、吃帝王蟹自助的計劃，但有時候偏偏“計劃趕不上變化”。

*挪威的極光（受訪者供圖）

根據Johnny提前做好的攻略，用自己的積蓄加上過年期間發放的年終獎來完成這趟行程完全綽綽有余。但是后來朋友們知道了Johnny的出行計劃，也加入了進來，而這一次的“原地成團”也給后來的負債和出行計劃被打亂埋下了伏筆。

“現在想起來，我當時還是考慮得不夠全面，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據Johnny介紹，自己在做旅行攻略的時候就預料到花銷會比較大，所以出發前特別做好了預算兌換成外匯現金帶在身上。“但是后來到了北歐，大家集體產生的費用是先集中付款再AA，但有時也有單獨結算的賬單，所以這些賬并不好計算。”

雖然提前做好了北歐的旅行攻略，但Johnny并不擅長算賬，而對財務缺乏敏感度導致Johnny不自覺地掉進了“消費陷阱”。

“因為每次吃飯或者玩什么項目，都是我先墊錢大家再付現金給我，所以我自己一開始規劃好的現金預算很快就都花光了，然后就開始刷信用卡。大家AA的錢雖然也交給了我，但是我也沒有意識到這些錢其實是要用來還信用卡的，所以又很快就花出去了。”

*在北歐能吃到鯨魚肉和鹿肉（受訪者供圖）

據Johnny回憶，他當時已經算不過來自己到底花了多少錢，而且大家一起吃喝、一起玩的集體氛圍，也不會想到要算一下花銷有沒有超支。等到回國收到信用卡賬單的時候，Johnny才發現自己出門一趟背了6萬元的欠款。

意外產生的負債，給Johnny的日常生活帶來了一些壓力。盡管還款分期成了3年，但每個月本金加利息的4000元賬單成了一筆固定支出，再加上日常租房租金以及其他生活花銷，讓Johnny在很長一段時間面臨經濟上的焦慮，直到后來被母親知曉自己的經濟狀況并且幫助還清了尾款，Johnny才慢慢又有了積蓄。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真的有點不自量力。從那之后，我會更加謹慎地考慮多人出行時財務可能會造成的風險，提前做好預算，按照行程規劃兌換好現金，盡量避免用信用卡支付。”Johnny說，雖然后來還債的日子多少有些狼狽，但他認為在人生最有好奇心的年紀，應該把門打開出去探索，而錢不是最需要關注的點。

對于負債旅行這種行為，Johnny表示：“在當下的環境里，一些人或許會對未來很悲觀。但是從錢的角度出發，窮有窮的玩法。社交媒體上有很多宣傳花錢享受各種旅行體驗的內容，但是那不是旅行的意義。”

Johnny說，他在挪威花了大約1500元人民幣體驗捕撈帝王蟹，也品嘗了不限量的帝王蟹自助，但他覺得和在餐廳里吃到沒有什么區別。后來，他“窮游”埃及和馬爾代夫的時候，去逛當地的市集、咖啡館，盡管語言不通，但是和店鋪老板還有本地人嘗試交流的經歷，至今令他印象深刻。

*埃及餐廳的本地顧客（受訪者供圖）

“旅行其實沒有想象中那么高的花銷，路費、住宿也都是可以算清楚的。我覺得旅行可以幫助一個人鍛煉信息搜集和時間管理的能力。因為你需要做行程規劃，掌握當地的住宿和交通情況，在旅行過程中去了解當地的習俗、語言和美食，不知不覺中就會得到能力的提升，這才是旅行意義，它也不會因為錢多錢少而存在差異。”

旅行歸來，我差點“破產”

2024年9月，在深圳經商的Ruby按照半年前的計劃踏上前往蒙古馴鹿部落的旅行，但臨出發前，她遭遇了“經濟危機”。

“當時我有一筆賬款突然沒有辦法如期支付，然后又需要馬上支付另外一筆貨款。所以我就把備用金墊了進去，臨出發的時候除了信用卡里還剩下的幾千塊的額度，已經拿不出多余的錢。那個時候我也在想要不干脆就別去了，但是這次旅行我已經計劃了很久，機票也花了4000多元，如果不去就等于打水漂了。”

一邊是憧憬了很久的旅行計劃，另一邊是擺在眼前的“經濟危機”，現實的矛盾讓Ruby猶豫了很久，直到飛機起飛前8小時她還在收拾行李，后來還是咬咬牙出發了。

12天后，Ruby旅行歸來，身上不止有旅途的疲憊，還有2萬多元的信用卡賬單以及憑空冒出來的一筆6萬元資金缺口。“因為我有一筆生意是和朋友一起做的，但是朋友在我去蒙古原始部落的那幾天聯系不到我，覺得沒有安全感，所以在我返程落地的第一時間就告訴我要撤資，但這筆款還是得我來付。當時全部賬單再加上我的房貸和日常固定開銷，整整有10萬元的坑需要填。”

旅行回來后的4個月Ruby很狼狽，每天都在想辦法找資金周轉，一邊催回款，一邊借錢付貨款，“如果不能及時付款就會違約，還有可能面臨索賠。找別人借錢的時候，還被陰陽說自己有錢出去旅游，沒錢還房貸。就因為這件事，我還和一個好朋友鬧掰了。”

幸運的是Ruby及時解決了“經濟危機”，而對于這次讓自己瀕臨“破產”的旅行，她也完全沒有后悔。Ruby告訴驚蟄研究所，“去蒙古之前我很焦慮，甚至覺得這趟旅行的花費只會讓我的經濟狀況雪上加霜。但當真正踏上旅程的時候，我反而得到了治愈。”

在12天的行程里，Ruby先是去了位于蒙古與俄羅斯邊界附近的庫蘇古爾湖，這里稱作“東方的瑞士”有著銀藍色的湖泊和一望無際的松樹林。而后，Ruby又先坐汽車然后騎馬抵達了一處養殖馴鹿的本地部落。

*蒙古邊境的庫蘇古爾湖（受訪者供圖）

“蒙古本身基建不太發達，但是從烏蘭巴托到馴鹿部落的沿途景色很美，就像脫離了城市的喧囂和焦躁突然回歸了大自然，給人一種原始的生命力。我還記得坐車去馴鹿部落的時候，深夜在草原上，一輛車、一個司機和我們一車乘客，車窗外沒有路燈，頭頂是璀璨的星光。中途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四周靜悄悄的，車上有酣睡的當地村民打著呼嚕。雖然坐了十幾個小時的車，身體上很累，但精神上感覺到特別放松。”

在馴鹿部落，Ruby住進了用木頭搭起來的木帳篷，因為沒有電也沒有網絡，晚上只能躺在帳篷里的木板床上，聽著帳篷外篝火發出的噼啪聲，拴在一旁的馴鹿偶爾還會踢到帳篷。“認真說起來，我其實就去那里住了一個晚上，但那一晚是我半年多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旅行結束準備回去面對‘爛攤子’的時候，我甚至告訴自己就算是破產也值了。”

*人工養殖的馴鹿和木帳篷（受訪者供圖）

在Ruby看來，金錢是決定旅行體驗的一個因素，但旅行的過程遠比金錢帶來的舒適性更重要。“之前帶給我非常大沖擊力的旅行都是非常辛苦的，比如去印尼火山徒步，走到最后累到虛脫，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堅持下來的。但是那次旅行讓我從同行的外國同伴身上理解到了什么是情緒價值的力量。雖然我總是走在最后，但他們每次看到我跟上來的時候，都會熱情地拍手、歡呼給我鼓勵。當我看到身邊的朋友都已經對未知的事物失去好奇心，而我會想起自己去北歐追極光，去印尼爬火山、潛水的經歷，依舊懷有旺盛的好奇心。這是旅行對于我最大的意義。”

“人們總說‘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富游窮游都比不過少年游。懷揣著對世界的無限憧憬踏上一段旅途，和你在繁忙的工作間隙度個假，是完全不同的體驗。能夠在年輕的時候，擁有想要探索未知的欲望和用于打破自己對世界的刻板印象和既定認知的勇氣是非常寶貴的。只是對于還不具備經濟獨立條件的年輕人來說，更需要控制風險的能力。保持自己對世界的好奇心和探索未知的勇氣，旅行只是一個時間問題。”Ruby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