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如何理解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

最高法院：如何理解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

包括被執行人“不履行”與“不適當履行”的情形，這兩種情況下，申請執行人均有權就履行和解協議發生的爭議提起訴訟

閱讀提示：

根據《執行和解若干規定》，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申請執行人可以申請恢復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也可以就履行執行和解協議向執行法院提起訴訟。應如何理解本條中“不履行”？是否只有在被執行人完全不履行的情況下，申請人才有權提起訴訟？李營營律師團隊長期專注研究與執行有關業務的問題，并形成系列研究成果陸續發布。本期，我們以最高法院處理的執行監督案件為例，與各位讀者分享法院審理類似案件的思路。

裁判要旨：

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包括被執行人“不履行”與“不適當履行”的情形，這兩種情況下，申請執行人均有權就履行和解協議發生的爭議提起訴訟。

案件簡介：

1.2003年8月，某案件執行過程中，原債權人與原債務人某商貿公司達成和解，簽訂《協議書》，約定債務人每月償還不少于1000元。

2.2012年至2016年，案涉債權經多次轉讓，最終由朱某霞取得。朱某霞后變更為該案申請執行人。

3.2019年2月22日，朱某霞以某商貿公司違約為由，訴至濟南中院，要求確認《協議書》自動失效（下稱715號案）。濟南中院認為，《協議書》有效，某商貿公司始終積極履行義務，一審判決駁回朱某霞請求，該判決結果經山東高院二審維持。

4.2020年期間，原債務人某商貿公司經吸收合并，案涉債務由某貿易公司承繼（后在下述案件二審期間，某貿易公司又更名為某物流公司）。

5.朱某霞再次向濟南中院提起訴訟，請求：將《協議書》約定內容變更為一次性支付。主張：債務人現已具備一次性還款能力，如仍按原分期方式，將致使債務履行期超過600年，不符合誠信原則，本案實質構成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

6.濟南中院認為，債務人簽訂案涉協議后始終依約給付，且本案與715號案構成重復訴訟，一審裁定駁回朱某霞起訴。朱某霞不服一審裁定，上訴至山東高院。

7.山東高院二審裁定駁回朱某霞上訴，維持原裁定。理由之一是：朱某霞的訴權應限定在債務人“不履行”的情況，而本案中對方始終在依約履行。朱某霞不服二審裁定，向最高法院申請再審。

8.2023年9月27日，最高法院認為，申請執行人在不適當履行和解協議的情況下，也有權起訴，再審裁定撤銷原一審、二審民事裁定，指令濟南中院審理本案。

爭議焦點：

因被執行人未適當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申請執行人是否有權起訴？

裁判要點：

一、被執行人未全面適當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申請執行人有權起訴。

最高法院認為，當事人在執行程序中達成執行和解協議后，應當全面適當履行和解協議約定的義務。因被執行人未適當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申請執行人就雙方履行和解協議發生的爭議提起訴訟，不違反前述法律規定。原審法院關于前述法律規定僅將申請執行人提起訴訟的權利限定于被執行人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情形的意見，理據并不充分。朱某霞提起本案訴訟請求判令被執行人變更之前履行協議的方式，屬于前述司法解釋規定的當事人就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發生的爭議，原審法院依法應當進行審理。

二、朱某霞有權訴請變更清償方式，其主張應否支持，需經實體審理確定。

最高法院認為，案涉《協議書》所載內容表明，原債權人某某銀行出于顧及某商貿公司其時實際情況和負擔能力，約定整體還款方案確定前，某商貿公司按每月不少于1000元的標準償還債務。《協議書》第四條又專門約定，某商貿公司提出處理資產償還債務整體方案的，某某銀行同意協商并視具體方案在政策允許范圍內給予最大限度減免。可見，《協議書》關于每月不少于1000元的清償方案系根據某商貿公司當時實際情況所作特殊約定，該條款并無排除后續視情協商達成整體清償協議的意思，故非雙方協商確定的最終清償方案。如某商貿公司處理資產提升清償能力，雙方應當依約協商確定整體的還款方案。具體而言，某商貿公司獲得拆遷補償款具備相應清償能力后，應當依約與申請執行人協商確定新的債務償還方案。其未依約與申請執行人重新商定還款方案，申請執行人朱某霞在此情況下提起本案訴訟請求變更清償方式，符合法律規定。至于朱某霞請求一次性清償全部債務的主張應否支持，則應根據本案實體審理情況依法予以裁判。

三、本案與715號案不構成重復起訴。

最高法院認為，另外，715號案判決認定朱某霞請求確認《協議書》自2016年5月20日起自動失效的主張不能成立，并判決駁回其訴訟請求。本案朱某霞主張變更協議履行方式的訴訟請求，與715號案爭議內容及訴訟標的并不相同，亦不否定715號案認定合同仍然有效的裁判結果，不構成重復起訴。

綜上，最高法院認為，應對朱某霞的請求予以審理，再審裁定撤銷原一審、二審民事裁定，指令濟南中院審理本案。

案例來源：

《朱某霞、某物流公司等合同糾紛民事再審民事裁定書》[案號：最高法院(2023)最高法民再168號]

實戰指南：

一、根據《執行和解若干規定》第九條，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情況下，申請執行人享有恢復執行與另行起訴的程序選擇權。針對該條理解適用，首先需要明確“不履行”的認定方式，實踐中主要存在兩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形同本案執行法院、復議法院，認為：前述法律規定是將申請執行人提起訴訟的權利限定于被執行人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情形，通俗來說，就是被執行人明確消極“完全不履行”。這一觀點排斥不完全履行、不適當履行等各類履行形態，也即只要被執行人有繼續履行、部分履行的行為，則不能視為“不履行”，申請執行人相應無權依本條另行起訴。

第二種觀點經本案最高法院確認，認為：對前述規定不應作狹義理解，在被執行人“不履行”與“不適當履行”的情況下，申請執行人均有權就履行和解協議發生的爭議提起訴訟。實踐中，有法院認為：《執行和解若干規定》第九條中的“不履行”應結合《民訴法解釋》第四百六十七條的規定理解，因此，包括一方當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執行中雙方自愿達成的和解協議的情形。

二、理論層面，無論從體系解釋還是目的解釋出發，第二種觀點都相對更受認可。實踐層面，采納這一處理規則，也能有效避免被執行人通過惡意不適當履行，來規避第九條適用的情況。據此，在被執行人不履行、不適當完全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情況下，法院應依法受理申請執行人的此類訴訟。同時，我們提示申請執行人留意：法院應予受理并不等同于必然支持申請執行人的訴訟請求，申請執行人需把握權利行使限度。若法院經過實體審理后，發現被執行人僅有輕微履行瑕疵，不至于影響執行和解根本目的實現的，也未必定然支持申請執行人的具體訴訟請求。

法律規定：

1.《執行和解若干規定》

第九條　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申請執行人可以申請恢復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也可以就履行執行和解協議向執行法院提起訴訟。

2.《民訴法解釋》

第四百六十五條 一方當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執行中雙方自愿達成的和解協議，對方當事人申請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的，人民法院應當恢復執行，但和解協議已履行的部分應當扣除。和解協議已經履行完畢的，人民法院不予恢復執行。

1.《執行和解若干規定》第九條中的“不履行”應結合《民訴法解釋》第四百六十七條的規定理解，包括了一方當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執行中雙方自愿達成的和解協議的情形。

案例1：《某建設公司、某森公司執行復議執行復議裁定書》[案號：陜西高院(2021)陜執復111號]

陜西高院認為，本案爭議的焦點問題是被執行人某森公司是否按照執行和解協議的約定履行了義務，應否恢復案件的執行。《執行和解若干規定》第九條規定：被執行人一方不履行執行和解協議的，申請執行人可以申請恢復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也可以就履行執行和解協議向執行法院提起訴訟。該司法解釋規定的“不履行”應結合《民訴法解釋》第四百六十七條的規定理解，包括了一方當事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在執行中雙方自愿達成的和解協議的情形，此時，對方當事人申請執行原生效法律文書的，人民法院應當恢復執行。

2.履行執行和解協議過程中，若出現遲延履行或瑕疵履行但客觀上和解協議履行完畢，或認為執行和解協議無效的，只能依據執行和解協議內容另行訴訟解決，而不符合申請恢復執行的范疇。

案例2：《某集團公司某分公司、某集團公司等建設工程合同糾紛執行復議執行裁定書》[案號：內蒙古高院(2024)內執復121號]

內蒙古高院認為，在審查因被執行人不履行和解協議而申請恢復執行的案件中，執行法院應嚴格依據《執行和解若干規定》的相關規定予以審查，并結合該司法解釋第十五條“執行和解協議履行完畢，申請執行人因被執行人遲延履行、瑕疵履行遭受損害的，可以向執行法院另行提起訴訟”及第十六條“當事人、利害關系人認為執行和解協議無效或者應予撤銷的，可以向執行法院提起訴訟。執行和解協議被確認無效或者撤銷后，申請執行人可以據此申請恢復執行。被執行人以執行和解協議無效或者應予撤銷為由提起訴訟的，不影響申請執行人申請恢復執行”的規定審查處理。即履行執行和解協議過程中，若出現遲延履行或瑕疵履行但客觀上和解協議履行完畢，或認為執行和解協議無效的，只能依據執行和解協議內容另行訴訟解決，而不符合申請恢復執行的范疇。本案中，某分公司所提異議理由主要為其已經履行完畢和解協議內容。錫盟中院認為某分公司沒有通水、暖的辯解理由不能成為對抗履行和解協議的法定事由，其屬于履行和解協議不完全。但該不完全履行行為是否會導致簽訂和解協議的目的落實，是否會嚴重損害申請執行人的利益，應綜合予以判斷，并根據不同的判斷結果，作出準許恢復執行或不予恢復執行的裁定，并告知當事人相關的救濟途徑，以保障雙方當事人程序性權利的救濟。

3.被執行人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的行為致使和解協議目的不能實現，申請執行人申請恢復執行的，表明其行使單方解除權。

案例3：《張某、王某追償權糾紛民事申請再審審查民事裁定書》[案號：山西高院(2024)晉民申3787號]

山西高院認為，張某與麻某達成《和解協議》后，張某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的行為已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實現，在此情形下麻某享有單方解除權，而麻某向某縣人民法院申請恢復執行，未就履行執行和解協議向某縣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即表明其行使合同解除權。在麻某與王某重新簽訂執行和解協議后，原《和解協議》實際上已解除，對雙方不再具有法律約束力。關于張某主張以王某拉走的化肥抵頂追償款，對此本院認為，不同種類標的物的抵銷需雙方協商一致，在張某與王某未協商一致的情況下則不能適用抵銷，原審判決未采納其意見并無不當，雙方之間關于化肥款項的糾紛應另案處理。故，原審判決認定事實、適用法律并無不當。

專業背景介紹：李營營，北京云亭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業務培訓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北京企業法律風險防控研究會第二屆理事會理事，畢業于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民商法碩士（公司法方向），專注于商業秘密刑事與民事、民商事訴訟與仲裁、保全與執行等實務領域，在最高人民法院、各省級高級人民法院成功辦理多起重大疑難復雜案件。在商業秘密、執行、擔保業務領域，李營營律師根據長期深入研究專項領域的積累成果，形成了近百篇專業研究文章，在交出版社陸續出版成書的同時在平臺上進行發布，希望讀者能夠更多了解商業秘密、執行、擔保與反擔保知識，避免使自己合法權益收到損害。同時，李營營律師辦理多件大額商業秘密、執行、合伙業務、擔保案件，并取得良好效果。截至目前，李營營律師在“法客帝國”“民商事裁判規則”“保全與執行”等公眾號發表與商業秘密、擔保實務、保全與執行等話題相關專業文章百余篇，多篇文章被最高人民法院和各地法院轉載，廣受業內人士好評。2022年，李營營律師結合多年來辦理大量執行審查類相關業務的經驗，以真實案例為導向，對各種業務場景下的主要法律問題、典型裁判規則、風險應對策略和解決方案建議進行類型化匯總和歸納，合著出版《保全與執行：執行異議與執行異議之訴實戰指南》。接下來，李營營律師團隊會陸續出版商業秘密訴訟實戰的相關書籍、執行擔保、執行和解、技術合同糾紛、擔保糾紛、合伙糾紛實戰相關書籍，以更好服務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