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智化，特別的歌特別的人

昨天看到鄭智化在社交媒體上吐槽深圳機場的登機設施，對行動不便的人士不友好，現場的工作人員也沒有積極地提供幫助。

從深圳機場官方的回應看，他吐槽的點應該是比較屬實的。現實是世界上大多數人是行動自如的，行動自如的人很少能夠想到腿腳不便者的困擾，除非他們具體地接觸到某一個人。

機場這類設施做得不夠好，應該是因為搭飛機的旅客里，乘坐輪椅的比例是很低的，因此機場缺乏充足的準備。我經常在廣州地鐵里，見到工作人員用特殊的設施，幫助乘坐輪椅的老人上下樓梯，因為地鐵經常碰上這一類乘客，所以反而有經驗。

不過我今天想聊的是鄭智化，這位不論是個人，還是作品都非常特殊的歌手。

我上中學時，是鄭智化的超級歌迷。我當年很窮，可是我午餐節省下來的錢，除了買舊書之外，幾乎全部用來購買他的錄音帶。他的幾乎每一首歌，我當時都非常熟悉。

鄭智化大紅大紫，其實是在上世紀90年代，他的《水手》和《星星點燈》，在流行歌曲里頭確實是相當好的作品。他腿腳有問題，只能坐在輪椅上，因此他取得的成就更加難得，更令人敬佩。

與多數歌手只是會唱歌，但并不會創作不同，他的每一首歌，作詞作曲者都是他本人，因此這些歌，他唱出來的每一句，無疑更能夠代表歌手的思想，而鄭智化恰恰是一名非常有想法的歌手。

絕大多數的流行歌，主題都是愛情。這其實是人類的特質決定的，因為愛情就是人的一生中燃燒得最熱烈，最起伏，最難捉摸的一種感情。有極度的甜蜜，極度的哀傷；有無法自控的狂熱，有畏怯不前的猜測；有得到的狂喜，有失去后難以撫平的痛……所有這些感情，都有難以言表，適合寄情于音樂的一面。

我年少時雖然也深有體會，但我仍然覺得統統都在唱愛情，不唱的那一個才是最有深度的。

鄭智化試圖用歌來反應現實，針砭社會，就像是文學里頭的現實主義流派。

《面子問題》嘲笑人們愛慕虛榮，被也許并不重要的面子牽著鼻子走。

“為了一點虛榮爭得你死我活，一擲千金不皺眉頭面不改色，人前人后高高低低比來比去，到頭來只是為了面子問題。”

《年輕時代》是一首非常非常青春的歌，我現在依然覺得它寫得非常好：

“喜歡上人家，就死纏著不放，那是十七八歲才做的事。襯衫的紐扣，要故意松開幾個，露一點胸膛才叫男子漢。”

《你的生日》寫得哀傷雋永，還有一點點深刻。

“這個朋友早已不知下落，眼前的我有一點失落。這世界有些人得到太多，有些人卻一無所有。”

《游戲人間》充滿了青春式的自負，以為青春無敵，可以無視這個世界現存的頑固秩序。

“我有我的痛，我有我的夢，裝瘋賣傻的時候，你不要笑我。也許有一天，你我再相逢，睜開眼睛看清楚，我才是英雄。”

《星星點燈》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是一幅遙遠童年時代，滿天星斗閃耀的美麗而迷蒙的畫。

“星星點燈照亮我的家門，讓迷失的孩子，找到來時的路。星星點燈照亮我的前程，用一點光，溫暖孩子的心。”

《落淚的戲子》同樣在嘲諷虛偽，主張活得真實。而他類似的歌，還有挺多的。

所有這些歌詞，當年都深得我心。人在年少時，對世界無法有深入的認識，不知道許多事情是有條件限制的，不是不想要，只不過是做不到而已。這個年齡，往往有著單純的道德潔癖，以為世界可以簡單地劃分為善良與邪惡，虛偽與真實。

我現在聽到鄭智化的歌，心里就會涌上一股熟悉而親切的感覺。我當時喜歡他的歌，足足有兩年的時間，兩年后就開始喜歡其他歌手的歌了。

并不只是因為聽膩了風格高度相似的一種調子，也因為年齡慢慢增長，漸漸認識到這些充滿現實主義色彩的歌，也許給人一些啟示與提醒，但遠不是世界的全貌。

比如《水手》里頭的水手，是一個雖普通但高尚完美的英雄形象，但我們知道現實世界里的水手，并沒有這樣格外的高尚，而只是優缺參半的普通人。當然歌曲里的形象，有一定象征意味，可終究不是真實的。

現實的世界不會像小孩子以為或希望的那樣單純美好，可也并不像這些歌所寫的處處空虛虛偽，紙醉金迷，美好與代價并存，但并不是不能獲得。

我當時只是長得更大了一點，突然覺得同樣不整天情情愛愛的黃家駒，心胸要更開闊，也更男子漢一些。

許多年后的現在，我更能夠理解鄭智化這個人，以及他的歌。

鄭智化小時候得了小兒麻痹癥，落下終身殘疾。這個病現在的孩子都可以通過疫苗來預防，幾乎已經不存在了。但鄭智化不幸成為受害者。

身體的缺憾，不可避免地要給人帶來巨大的痛苦，讓人長期處于一種壓抑、憤怒與自卑的情緒里。鄭智化不會承認這一點，但我想難免事實上也在經歷這一切。

與其他行動不便的人不一樣的是，鄭智化天資聰明，對自己的人生有著很高的追求。他會寫歌，能畫畫，學業出色，在廣告公司工作時，也做出一定的名堂。他有許多現實的成就，也有自我膨脹的一面。

一個折翼卻想翱翔天際的人，身上難免充斥著矛盾。你會覺得他偏激，渾身帶刺，自傲而又自卑，有一點褊狹，但又有聰明深刻的一面……甚至現在，他吐槽深圳機場的發言里，依然如此多刺而缺少平和。

我寫這些，完全不是在批評他，而是帶著更深的理解理解，試圖客觀地描述自己的感知。

我仍然覺得在一眾流行歌手里，鄭智化是很不錯的一位，不完美，但值得聽。從我個人的角度，我非常感謝他的歌曾陪我走過的青春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