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之外的戰爭（柯義的烏克蘭戰爭日記）

作者：柯義就叫柯義

時間：2025.10.30

地點：烏克蘭斯拉夫揚斯克

我們中的許多人，對戰爭都懷有某種浪漫的幻想。尤其是在前線，人們心中常會浮現那種被英雄光環照亮的形象——勇敢、果斷、帶著使命感地奔赴戰場。那種想象如此鮮明，以至于我們幾乎相信每一個硝煙的背后，都有一幕英雄史詩正在上演。

然而，真正的戰爭，并不是我們所寄托的那種“英雄敘事”。它呈現出的面貌，與電影、小說、新聞里那些精心構建的場景截然不同。

我們習慣隔著屏幕去理解世界，也隔著屏幕去想象戰爭。我們用影像、用報道、用故事去拼湊它的輪廓——而這些，最終都只是存在于我們各自想象中的碎片。

現實中的戰爭是另一種景象。它無聲、漫長、重復、毫不浪漫。那種近乎麻木的日常、那種不被看見的恐懼與疲憊，構成了戰爭真正的底色。英雄或許依然存在，但他們的光芒往往被塵土、汗水和淚水所掩蓋。

真相與幻象之間

很多網友問過我：為什么你可以去前線？為什么你敢？為什么你還在堅持？為什么我就不可以做志愿者，
每當有人這樣問，我都會一一拒絕，也一一勸他們不要抱著任何幻想去靠近戰爭。

因為戰爭的殘酷，并不是表面上那種“壯烈”的樣子。它更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你永遠不知道危險什么時候會臨近，也永遠不知道哪一次出發，是否還能順利返回。不是所有人都有幸運被眷顧。

這些年，我幾乎每個月都要去前線——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從廢墟到臨時避難點。這種一次又一次、年復一年的行程，讓我對這個世界，對這場俄烏戰爭，有了更深、更清晰的認知。那不只是“了解戰爭”，而是被它深深刻進生命的一部分。

我也有朋友犧牲在前線。那種痛苦很難用語言形容。它不是瞬間爆發的，而是慢慢滲入你靈魂的縫隙，讓你在無聲的夜里不斷地回憶，這種失去，會讓人明白世界并不完美，也讓人懂得生命本身有多么脆弱、破碎又頑強。

如果可以選擇，我依然會選擇和平。
和平看似平凡，卻是戰爭中人所最渴求的奢侈。因為當你經歷過太多炸彈與廢墟，你才會明白——和平意味著另一種世界，一種你幾乎快要忘記的世界。

再遇一位英國志愿者

九月份在烏克蘭的斯拉夫揚斯克，我意外地再次遇見了一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英國志愿者。時隔兩年多，他似乎把我和另一位志愿者弄混了。短暫寒暄后，他才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那是在當地的一個安置點，他當時剛到烏克蘭，滿懷熱情地投入志愿工作。

他不僅是一名志愿者，還是一位攝影師。那時的他，就像許多初入戰區的攝影者一樣，心中充滿浪漫與理想——想拍下震撼人心的戰爭影像，甚至幻想著有一天能獲得普利策攝影獎。那種天真又帶點英雄主義的光，深深地刻在他的眼神里。

我記得他手上的紋身，非常特別，像是一種對自由和信念的象征。那時的他，既酷又浪漫，但也有些傻——因為他還不知道戰爭的殘酷究竟是什么樣子。

后來，我們就再也沒有聯系過。直到這次在斯拉夫揚斯克重逢，他整個人已經完全不同了。談話雖然短暫，卻能感覺到那份改變是深刻的。他說，這場戰爭徹底改變了他對世界的看法，也改變了他自己。

他不再談理想和獎項，不再談那些光鮮的畫面，而是說自己想更貼近這片土地，想真正理解這里的生活與痛苦。

他說：“我以前拍的是戰爭的樣子，現在我只想理解這里的人。”
這句話讓我印象很深。

那一刻，我看到的，不再是一位追夢的攝影師，而是一個終于學會低頭、開始傾聽這片土地靈魂的人。

戰爭教會我們的，不只是恐懼

我問他，這些年有沒有繼續拍照片和視頻，是否還想再去前線、加入外籍軍團。他搖了搖頭，說他都沒有那種想法了。
我能感覺到，他終于把那些虛幻的、誘人的外衣卸下來了。

他說，他已經扔掉了自己的攝像機。
“如果我還像以前那樣繼續拍，”他輕聲說，“那臺攝像機只會把我帶去另一個世界——死人堆里的世界。”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無法愈合的低落感。

我后來才知道，讓他徹底改變的，是他的一位摯友——一名外籍軍團的士兵——在前線犧牲了。

他們曾經并肩來到烏克蘭，也都懷揣著年輕人的理想：要用自己的雙手守護一個國家、守護人類的尊嚴。那是2022年至2023年間，斯拉夫揚斯克聚集了無數像他們一樣的外國志愿者和士兵。那時候，大家的信念都很純粹，甚至有點天真，沒有人想到，這場戰爭會持續這么久——直到現在，已經快四年了。

起初，他們相信他們參戰是有意義的，相信自己是在保衛正義。
但時間一久，他們看到的，不再是英雄主義的光，而是死亡、分離、焦土與絕望——以及人性在極端境遇下被撕裂的模樣。
他的朋友在一次任務中陣亡，這件事對他觸動很大，從那之后他再也不想去前線了。
他說，那些炮火、濃煙、燃燒的廢墟，和士兵的吶喊，那些他以前覺得“震撼”的畫面，所以向往追逐的鏡頭，現在他已經不再感興趣了，他覺得在現實面前這些就像玻璃一樣，雖然美麗，卻太脆弱，輕輕一碰就碎了。那不是真實，而是一種脫離現實的幻象。

聽他講這些，我心里很受觸動，我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國家，卻都在經歷同一場戰爭，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承受著。
每個人的經歷都不一樣，但我們之間卻有一種共通的東西——那是腳下這片土地給予的真實。

我們都學會了把自己的心放在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上，去傾聽它的聲音，去觸摸那些被戰爭碾壓過的生活。
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城市的廢墟，還有母親的淚水、老人顫抖的手、孩子眼中被奪走的未來。

戰爭讓我們失去了很多，也迫使我們去反思——關于國家、關于生命、關于人性。

戰爭讓人失去太多，也迫使我們去反思：
關于國家，關于人性，關于生命的意義。

有時候，我覺得人生就像被推入一場無法回避的考驗。
那些從戰火中走出來的人，無論是志愿者、士兵，還是平民，都經歷了靈魂的重塑。
當一個人終于學會不去追逐“壯烈”，而是開始珍惜“活著”，那才是真正的成長。

戰爭教會我們的，不只是恐懼，還有謙卑。
它讓人明白，生命的分量，不在于你曾經沖到多前，而在于你是否還能在廢墟中，依然愿意去愛、去傾聽、去擁抱另一個人。

后記
在離別前，他對我說：“我現在只想活下去，去幫那些還活著的人。”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或許這才是我們存在于這片土地上的真正意義。

我是身在烏克蘭頓巴斯地區的一名中國志愿者，也是烏克蘭慈善機構的負責人——柯義。

我用文字記錄這片土地的真實與希望。如果您愿意，請關注、點贊并轉發。這一份支持，將是我堅持寫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