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燭臺】 李木生：赤裸的石頭

編者按：

應《濟寧看點》編委會的邀約，李木生老師在《濟寧看點》開設《午夜燭臺》專欄，以饗讀者.

赤裸的石頭

文/李木生

寫字臺上，放著十來塊小石頭在電腦座前，默默地伴我。

它們都赤祼著——天下的石頭都是這樣地赤祼吧——我一下子就能看透它們的心。

那塊石蛙，是三年前從瓦爾湖邊跳到我的桌上。一握大小的它，昂首蹲伏，仿佛會隨時一蹦而別的樣子。有時覺得它渴了，就用水淋淋，精神得就有蛙鳴的幻覺。但是石蛙真摯得很，好像也喜歡我的赤祼性情與沒有心計的簡單，默默地伴我，再也不走。

個頭稍大點的是黑黝黝的字石，今年的夏天撿于美國世界盡頭公園的大海邊。是安林兄弟發現，見石上有我的名字而贈我。石緣，千年萬年，就等我們在那一刻碰見。除了名字，還有其他一些字，都赤祼地刻白于天地間。石的中間還有與石體長在一起的兩個小小的貝殼，白白的，猶如兩只眼睛看著我，在問：你寫下的字也敢這樣地直白于歲月里嗎?

最小的是那塊魯迅像石，也是撿于海邊，白白的魯迅，指甲蓋大小，凸顯在灰黑的小黑石上，而石的底端還有一只白白的耳朵。那是去看閨女在海邊買的一處房子時，于大西洋一處的海灘上突然發現的。十分驚異，它那樣小，雜在亂石中，卻竟閃光一樣點亮了我的眼睛。外孫吉米見我感動的樣子，不理解，大海為什么會將一個中國人雕在美國的石頭上，而姥爺又為什么會為遇到這樣一個人而如此快樂與感動。擔心失去這塊石頭，回國前頗費了些心思：托運吧，怕壓壞了；擱背包吧，它太小了；最后是放在隨身穿的上衣兜里，才安全到了家。

有一塊身上纏著三道白線的黑石頭，好似一枚印章，是從昆西的海邊拾到。正午落潮的時候，一個人走在新鮮得如剛出襁褓的孩子似沙灘上，它黑黑地躺在退潮線上，等大海的再一次吻它。其實大海在退，我便輕輕拾在手里，涼涼地攥著。覺得幾道白線有點意思，便帶回海石廬，隨意地放在桌上。直到它跟著我從昆西的海石廬回到萊克星頓的杜鵑寓，才發現這個“印章”的底部，竟藏著一只憨憨的北極熊，朦朧著白絨絨的暖意。

回到濟寧方圓的墾荒齋已是月余，女婿從美國發來菜園豐收的照片，我就想起這群石頭中的一塊，就是我春天深挖菜園準備種菜時翻出來的。菜園的地并不肥沃，雜有建筑物與亂石，這塊石頭是從百十塊剔出來的亂石里留下的。它比它們都圓潤，有些不舍，就拿起來細瞧，嘿，里面竟有一條海鱸，鱸魚的周圍還波動著幾圈水紋，也就留心地帶了回來。

這群石頭里，只有兩塊是在方圓小區的草叢里發現的。它們在泥頭敗腦里露著星星點點的白與黃，不顧夫人的笑話，我就相中了它們的渾樸與渾樸中的靈動，帶回家來，細細地洗滌，直到顯出著它們的俊俏，才放到寫字桌前的石群里。

一在桌前坐下，不管是看書還是打字，哪怕只空空脫脫地閑待，望一眼它們，也就心遠思靜，情安神怡。它們全都與我一樣坦白著身心，實實誠誠，不斗心眼，不設彎坎。湊個月明星稀、鵲繞三匝的時辰，我會與這些石頭商量商量，在以后的歲月里與它們不離不棄可好?

2018、10、31晚八時半寫成于方圓忻居墾荒齋

李木生簡介：山東省散文學會副會長，中國孔子基金會講師團專家，濟寧散文學會、淄博市散文學會名譽會長。發表出版散文作品近300萬字，作品曾被《人民文學》《當代》《十月》《大家》《鐘山》《花城》《隨筆》《新華文摘》等刊物重點推介，并入選《三十年散文觀止》、《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新中國散文典藏》、《中國百年散文》等二百余部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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