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鄉圓 家是陸水湖

我從未像今天這樣仔細端詳和用心感受家鄉的母親湖——陸水湖。盡管我生于此、長于此。

在湖心，我仿佛只是個渺小的點，湖水從眼底向四面鋪開，逐漸遼闊，逐漸浩淼，直抵遠處的山腳、壩邊、湖岸，不露絲毫縫隙。她是清澈的，碧綠的，像是上蒼鋪展的一層深厚溫潤的琉璃，跌宕出一種通而不透、透而不明的美；她又是綿柔的，溫和的，仿佛一位慈祥和藹的母親，深情地滋養簇擁著她的每個城民。

陸水湖位于湖北赤壁市城南，坐落在陸水河上端，幾十年來，一直是30萬城區市民唯一的飲用水源，直至2023年赤壁長江取水工程竣工。

從高處俯瞰，湖面碧波萬頃，煙波浩渺；四周群山環抱，層巒疊翠。山的綠、天的藍、水的清在湖中交相輝映，渾然一體，宛如自然執筆揮灑的寫意水墨；她瑩潤剔透，璀璨奪目，又像鑲嵌在崇山峻嶺中的一顆藍寶石。

島嶼是這水墨詩行里最生動的題跋。湖中散落著800多個島嶼，好運島、三國島、溫馨島、桃花島、麋鹿島、龜島、民俗樂園、花果山等星羅棋布，有“千島湖”之稱。島與湖如此相依相偎，如此相融相洽，湖水的澄澈將島嶼映襯得更加青翠，島嶼的青翠把湖水浸染得愈發透澈。它們以多樣姿態點綴湖面，有的似灑落的珍珠，有的如精巧的盆景；大的像一片豐腴的陸地，小的若一葉飄搖的扁舟；有的打造成了旅游景點，有的已開發為果園，有的還是原生態的蟲鳥棲息地。

這些千姿百態的島嶼像是大地在碧波里種下的顆顆翡翠，在浩瀚的湖水中，構成一幅濃郁的山水風景畫。

鷺鳥是這水墨畫卷里最靈動的音符。孤寂的島林里不時有鷺鳥驚起，有的在樹叢間跳躍，有的展翅掠過湖面，有的形單影只，有的結伴而行，有的在上空持久盤旋，有的棲落水面嬉戲。翅膀的撲棱聲和悅耳的鳴叫聲劃破山水間的寂靜，寧靜的湖水將飛鳥的軌跡拓印成眼前的留白意境。鳥的靈動給這只由綠與藍營造的秘境增添了幾分迷離。

山巒是這水墨長卷中最厚重的底色。陸水湖兩岸青山逶迤，重巒疊嶂。我們自西向東前行，南北兩岸的山巒依次在視線中移動。寶塔山、金峰山、幽蘭山、大尖山、雪峰山、葛仙山等這些在街市中被高樓遮蔽的峰巒，在這浩渺的湖中卻一目了然，仿佛陸水湖是一片巨大的磁場，遠山近嶺、小峰大嶂，紛紛跨越阡陌與河渠的阻隔，穿過鋼筋叢林的屏障，齊刷刷地向湖心聚攏，似乎它們不是獨立的存在，而是緊密相連的整體。山峰漸次由遠而近，再由近漸遠。遠看，山攬著水，水依著山；近觀，山躺在水里，水纏著山腰。說不清是山成全了湖的幽美，還是湖襯托了山的偉岸。山環水繞，山水相依，山與水就這樣在日升月落中各自履行最初的契約，在云卷云舒中共同堅守這份靜謐與和諧。

天空是這水墨丹青里最遼闊的序章。抬頭遠望，遠處的山與高處的天相連，林立的樓與上空的穹對接，仿佛遼闊的天空只屬于這片湖，而湖也自然成了“天空之鏡”。天與湖遙相對應。天照耀著湖，將它的光輝撒向湖面，把湖水點綴得波光粼粼，使滿湖泛著幽寂而神秘的光澤；湖映照著天，用她的明凈復制蒼穹，把天的藍、云的白鐫刻在大地深處。此景讓人不禁感嘆“湖光照山色，碧水共長天”的壯麗。

城市是這水墨詩畫里最壯美的注腳。陸水湖北面城區，高枕三峽試驗大壩，猶如古城眼眸里流轉的天光，清晰地映照著古城新貌、城影樓廓，深厚地沉淀著城市的呼吸與脈搏。以一種寧靜而包容的姿態收納都市繁華與自然綠意，以一種寬廣與慈愛的胸襟滋養蕓蕓眾生。湖水與山城相接的景象既展現了自然的輪回之美，亦折射出人文與環境的共生關系。

初秋的風是被湖水濾過的，拂在臉上，清新涼爽；掠過水面，勾勒出絲綢般的褶皺。小艇劃開的波紋層層推進，翻卷起湖底琥珀般的記憶。

1958年，國家將三峽試驗壩選址定在赤壁市并興建陸水水庫。庫區內石坑、大梅、荊泉3個公社的富裕、鞏固、共同、紅日、東升、雪峰、保勝、泉門、雙泉等20個大隊的近萬名村民拖兒帶女，背井離鄉，來到偏遠荒蕪、釘螺密布的沼澤地帶重建家園。是他們的舍離和奉獻才使得三峽試驗大壩高高筑起，圍起了現今的陸水湖。

坐在船頭，望著深不見底的湖水，我不禁猜想：小艇游過的水下會是曾經的哪個村落？或是哪家農戶的菜地？是哪條曾經村民經常往返的道路？還是哪座甘于沉沒的山頂？是哪條從附近山上流入的溪流？還是哪個曾經擺渡過無數路人的渡口？或是哪座古老的寺廟？那些曾經的存在已永遠封存于陸水湖的碧波之下。那800多座曾經巍然拔地、昂首注視這片土地的山峰，現在以更為深沉凝重的島嶼的姿態記錄著陸水湖的前世今生。這些島嶼不僅是地理位置的印記，更是歷史發展的浮標。

時光如水，陸水湖雖淹沒了過往，卻滋養了新生。1967年，三峽試驗大壩順利完工，同年7月下閘蓄水，這一歷史時刻標志著陸水湖正式誕生，為日后成就“高峽出平湖”的宏偉夢想奠定了基礎。同時，這58平方公里、7.5億立方米的水庫也成了赤壁市民賴以生存的家園。她不僅是維系城市血脈的生命之源，還是哺育萬物蓬勃的生長之泉，被市民親切地稱為“母親湖”。

然而，這份饋贈終究沒能抵擋住人心的輕慢。在經濟社會快速發展的浪潮中，貪婪與隨意也悄然滲入。企業為壓縮成本向湖里直接排污，個體戶為了吸引食客把餐館開到湖岸，村民為了致富在湖里發展養殖，游客為了滿足感官的愉悅蜂擁而至，有的市民為了清涼攜一身汗漬與污濁在湖里翻騰……

人類無度的索取，使陸水湖不堪重負，終于在日復一日的侵蝕中變得暗淡、沉默。藻類瘋長，垃圾橫流，富營養化加劇，甚至在2001年及2002年連續暴發大面積“水華”。曾經清澈明凈的陸水湖，漸漸蒙上了渾濁的面紗，水中的清甜被異味取代，岸邊的蔥蘢也添了幾分蕭瑟，享有“楚天明珠”美譽的陸水湖成了市民怨聲載道的“大染缸”。

經濟繁榮的表象下，是陸水湖水質的下降，水體生態的失衡，市民健康遭到的危害……陸水湖，這位寬厚、慈祥母親的眼睛開始變得渾濁、憂郁。

所幸，一場環境保護、生態救贖的持久戰于2010年開啟。

湖北赤壁市以“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為理念，在湖區進行全方位綜合治理：責令企業整改并建設污水處理設施，在兩岸村莊建設污水收集池和凈化池，取締挖砂船，淘汰落后快艇，拆除養殖網箱和攔汊養殖，實施增殖放流，關停水源保護區內所有餐館，用專船打撈漂浮物，建設水源地保護工程，建造濕地公園……多年來，赤壁市連續將陸水湖環境綜合整治列為政府10件實事之首，并出臺了多項相關整治措施和管理條例。

在陸水湖環境綜合整治過程中，人們的生態意識得到轉變和提高，由破壞者轉變為建設者，從征服者覺悟成守護者：企業自費建造污水處理站，村民主動配合生態搬遷，市民積極投身清理湖面垃圾的志愿活動……經過大力度的持續整治和人們的自覺維護，湖水環境質量已明顯改善，水體能見度得到提升，水質與生態得以復然。

昔日濁浪涌，今朝清波漾。涅槃后的陸水湖，水更清了，山更幽了，林更綠了，島更秀了。在青山環抱和城市托舉之中，陸水湖——這顆藍寶石閃耀著原本絢爛的光澤，以汩汩清流回饋這座城市的信任與守護。如今，她照見的不僅是云影天光，更是人類對生命共同體的敬畏與虔誠；她反哺的不僅是市井人家的炊煙清茗，更是守護綠水青山的信念與傳承。

我欲用手撫摸湖水，當手輕觸水面的那一刻，指腹間就漾開一圈圈細膩的漣漪，厚實又綿密，像是母親掌心溫存的撫慰。

漣漪層層推開，帶著柔和的節奏向遠方蔓延，我仿佛回到童年躺在母親懷抱，感到難以名狀的踏實和安穩。

梭羅在《瓦爾登湖》中寫道：“湖泊是大地上最美麗、最生動的景物。它是大地的眼睛。”陸水湖，便是這樣的眼睛！

她還是博大的、上善的。她是城市的母親！

摘要 ： 湖北赤壁陸水湖水域面積57平方公里，總蓄水量7.2億立方米。陸水湖有大小800多個島嶼，湖似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沿湖島嶼星羅棋布，峰回路轉，水質清源，植被繁茂。有國家水上運動基地。水城風光渾然天成，如詩如畫，泛舟湖中，藍天白云、山幽水清，林綠鳥秀，令人心曠神怡。（編輯：羅興隆 、龔慶 作者：肖艷華 攝影：黃勇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