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得定好鬧鐘或盯緊床頭的時鐘,決定我們什么時候該分開。”
——《萬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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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爾·貝斯習(xí)慣于在任何地面上赤腳行走,這似乎是她童年時在德里和開羅那幾年養(yǎng)成的(還好英國幾乎處處都鋪著地毯),因此我關(guān)于她雙腿的最鮮明的記憶和大多數(shù)人不一樣,不是穿著高跟鞋時那緊繃的、肌肉若隱若現(xiàn)的模樣,而是她赤腳時,纖細修長、動起來有點孩子氣的樣子。
在我的、她的或者酒店床上的那幾個小時里,她會抽著煙,說個沒完;她總是穿著裙子,裙邊上揚,露出大腿和絲襪顏色最深的部分——有時只有大腿,什么也沒穿。她總是不小心,常常劃破絲襪,偶爾,我還會看到她襪子上被香煙蹭到留下的焦痕。
她用一種在英國很少見的手勢揮舞著煙(也許是兒時在那些南方國度學(xué)來的),手腕上好幾只鐲子叮當(dāng)作響:她并不總是把它們摘下來。(她經(jīng)常弄得煙灰四處飛落,這樣的情景也毫不奇怪。)跟她有關(guān)的一切,都證明她是一個膨脹的、夸張的、緊張的生靈。
時間這一概念并不適用于這樣的人。他們需要為任何事情找到一個永恒的碎片,換句話說,需要永恒的東西來填充并溢滿時間。而“時間”和“流逝”這些概念本身就是冒犯。為了這一點,為了讓我們開始的這件事變得永恒,我們不止一次冒了風(fēng)險:讓她丈夫愛德華·貝斯目睹他心知肚明,卻一直試圖抗拒或遺忘的背影和痕跡。
因此,每當(dāng)克萊爾·貝斯躺在床上,抽著煙,做著手勢,交叉、打開或者盤起雙腿,高談闊論著,極力贊美或批判她的過去和現(xiàn)在,為最近的將來做出一個又一個不切實際的計劃——從未實現(xiàn)過半個,我總是不得不打斷她那永無休止、離題萬里的評論或絮叨。
我得定好鬧鐘或盯緊床頭的時鐘,決定我們什么時候該分開;或者,如果在牛津,我得留神那些執(zhí)著的鐘聲:每個整點、半點,每一刻鐘,還有黃昏時分那不管不顧的鳴響;我得催促她,找出她到來后藏起的鞋子,把她的裙子撫平,提醒她不要落下雨傘,也不要忘記別在地毯上的胸針、放在洗手池上的戒指、她的袋子(如果是在她家,就要幫她扔掉煙蒂,更換床單,打開窗戶,清洗我用過的杯子)。不管我們在哪兒見面,就算是周日,她永遠都會帶著一個袋子,里面是她買來的稀奇古怪的物件。克萊爾·貝斯什么都帶在身上,不管到哪兒,都會把東西全部鋪開,仿佛她準備待上一輩子,盡管有時我們只有不到一個小時,就是我和她課間的那點兒時間。(最后我還是留下了她的一對耳環(huán),她一直沒能從我家拿走。)
幸好——出于教養(yǎng)——她絕不會素面朝天出門,那頭人工打造的蓬松長發(fā),無論我如何撫摩,無論壓在枕頭上多久,都不會顯得太凌亂。分別前我并不需要為她梳頭,但得確保和我建立并保持的獨特的“永恒”不會殘留在她臉上。我要留意她的臉龐不要太紅潤,眼神不要太迷離,不能有愉悅殘留(牛津太小了,小到甚至沒時間調(diào)整臉色)。
要做到這些,我得跟她快速地做一遍掩蓋偷情的智力練習(xí):幫她編造天衣無縫的謊言給愛德華·貝斯,并讓她講述時小心不要前后矛盾,雖然這在她看來不僅毫無必要而且令人心煩(告別時,由于我堅持這樣做,她的表情總是會黯淡下來)。她粗心、輕率、愛笑而且健忘,我如果是愛德華·貝斯——那時我想——那么我壓根兒不用費任何力氣就能看穿她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行動。但我不是愛德華·貝斯;也許,假如我是他,克萊爾·貝斯的行為和意圖就會顯得深不可測。也許我根本不會想知道這一切,或者僅僅憑想象就夠了。
不管怎樣,每次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到來,總是由我收拾殘局,而且?guī)缀跏菍⑺妻鑫医鹱炙蔚募一蛭覀冏〉木频辏源颂与x臨別前她突如其來的黏糊勁兒(時間流逝讓人心碎)。要是我冒險在愛德華·貝斯不在時踏進她的家門,還得消除她種種膽大妄為的痕跡(偷情是很費神的)。
克萊爾·貝斯幾乎無所顧忌,但是認識她的人不會因此苛責(zé)她,因為很大程度上,她的美好恰恰在于她對別人、對自己都毫無顧忌。她經(jīng)常讓我開懷大笑,這是我最欣賞的。
但我知道,我對她的喜愛從未恒久、堅定到可稱為危險的地步——我認為她對我也一樣(我不是愛德華·貝斯,也從未有過需要替代他的危險)。我一直認為,如果我們因為有人愛我們——只是單方面地,他(她)決定暫時愛我們,然后向我們宣布這個事實——就覺得他(她)對待我們會與對待他人不同,仿佛在他(她)如此宣布后我們就不會被歸入他人之列,仿佛我們除了自己就一直不曾是他人,
那我們未免太過天真了。
◎ 上文摘錄于《萬靈》,作者哈維爾·馬里亞斯。
“我”曾在牛津的萬靈學(xué)院待過兩年,而那兩年,總結(jié)下來無非是這樣:
1)在大學(xué)當(dāng)留子;2)在課上當(dāng)混子;3)在街上當(dāng)溜子
除此之外就是編瞎話、傳八卦、搞破鞋....意義?沒什么意義,我知道,這兩年注定在我人生中沒有任何位置,注定會被遺忘。而如果你問我,為什么現(xiàn)在還要竭力回憶、努力寫作,我也許會說我不知道,又也許會說:
一切都將被抹去,但一切都需要被講述至少一次。
作為諾獎熱門人選,馬里亞斯未能在生前奪魁,卻贏得了王位——因《萬靈》的問世,他于1997年被正式加冕為雷東達王國的國王,《萬靈》也成為一本名副其實的傳奇之書:文學(xué)不僅照見現(xiàn)實,還改寫了現(xiàn)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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