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咖啡浮現另一極

一切大不過勢

兩個月前的上合峰會上，越南總理范明政重申了一段很關鍵的話：發(fā)展對華關系，是越南對外政策的戰(zhàn)略選擇和頭等優(yōu)先。

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這都是越南的必然選擇。

據越南海關局統(tǒng)計，今年上半年，越南果蔬對中國出口額達16.3億美元，占同期總出口額的52.58%，完成全年80億美元的出口目標問題不大。

此外，今年前5個月，中國成為越南腰果最大出口市場；上半年，出口中國的水產品也比去年激增45%，中國首次超越美國，成為越南最大的水產品進口國。

硬幣的兩面越來越清晰。一方面是中國對越南農產品的需求越來越多元，另一方面，美國對越南轉口商品征收40%稅率，無論沖著誰，越南都會首當其沖。

原因很簡單，中國連續(xù)20年保持越南最大貿易伙伴地位，同時也是其關鍵供應鏈上游，就拿越南的支柱產業(yè)紡織業(yè)來說，55%~60%的原輔料來自中國：

這是嵌進肉里的產業(yè)捆綁，你說怎么脫鉤？

今年6月，越南私營經濟發(fā)展研究委員會發(fā)布了一份調查報告，關稅戰(zhàn)背景下，29.7%的越南企業(yè)選擇尋找新市場以減少對美依賴，20.5%計劃加強生產鏈本土化，19.6%將更換貿易伙伴采購原料。

沒有什么萬丈深淵，換個方向，就是前程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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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全球第二大咖啡出口國，越南咖啡企業(yè)也坐不住了。

截至9月15日，越南今年的咖啡出口額67.3億美元，同比增長61.8%，是增長最為顯著的重點出口商品之一。前十大出口市場是德國、意大利、西班牙、日本、阿爾及利亞、美國、俄國、荷蘭、菲律賓、比利時。

雖然歐盟是越南咖啡最大出口市場，但據OFI COFFEE咖啡生豆高級經理蔡佩倩介紹，歐盟零毀林法案EUDR大概率將在年內實施，將對出口企業(yè)的合規(guī)性和成本帶來沖擊。同時，在供應端，越南還要面對巴西、印尼等主產區(qū)的競爭。

而美國的關稅大刀，已經砍向了主要咖啡出口國。

8月起，美國對巴西、哥倫比亞、瑞士、加拿大、越南這些主要咖啡供應方加征了10%~50%的關稅，直接導致了“咖啡通脹”，國內咖啡零售價同比飆升近21%。

包括越南在內的眾多咖啡出口國，都在尋找新市場，水流逐漸朝著東亞、東盟、中東匯聚，這些地方有一個共性：

咖啡消費市場巨大。

尤其是中國，已成為全球第7大咖啡消費國，咖啡消費市場年均增長率超10%，遠高于全球2%的增速，預計今年市場規(guī)模將突破萬億。

不管市場增速還是人均消費，中國都是繞不開的一個潛力市場。

某種程度上，一個月前舉辦的首屆中越（紅河）咖啡節(jié)，是越南咖啡企業(yè)向中國邁出的決定性一步，甚至關乎生死。

活動地點放在蒙自，從9月26日開始，27、28日兩天是重頭戲。從開幕式到產業(yè)調研、招商推介會、貿易對接會，全是硬菜。咖啡節(jié)和展會，則一直持續(xù)到10月8日。

財哥前三天都參加了，也把東大街的中越咖啡展都逛了一圈，和云南其他咖啡節(jié)最大的一點不同是：

絕大部分都是企業(yè)，而且是越南企業(yè)。

主辦方說一共來了30多家越南頭部咖啡企業(yè)，150多個中越咖啡品牌。反正財哥早上去酒店餐廳吃早餐，耳邊全是越南語，差點沒位置坐。

另一個特點是，越南方大部分是貿易型企業(yè)和原料供應方，包含大家熟悉的邦美蜀咖啡協(xié)會、中原傳奇咖啡、Aeroco Coffee、Intimex Group、得樂投資、BeaHop Coffee Roastery、安泰股份、PM COFFEE等等。

他們目標就一個，尋求在中國市場的出口、分銷、OEM/ODM合作及B2B/B2C伙伴（烘焙商、零售商、進口商、跨境電商等）。

中方這邊比較多元，除了種植端和進出口貿易類企業(yè)，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咖啡產業(yè)鏈上的各類企業(yè)，包含加工、設備器材、包裝、供應鏈、物流、期貨、信息技術服務等等，來的多半是一二把手。

名單里，三頓半、蘇可菲納、云南咖啡廠、后谷及其重整投資人中澤控股都參與其中。

另一撥主要參與者是政府。

越南主要是得樂省和老街省。得樂來的是工貿、文體旅、農業(yè)與環(huán)境各廳的，老街是財政廳、計劃和投資廳，大都是副廳級；紅河這邊則是全州參與，從州長、副州長、各局級部門負責人，到蒙自市一二把手，再到個舊、彌勒、元陽、綠春、金平、開遠、河口等縣市，來的要么是副縣長，要么是產業(yè)園區(qū)管委會和局級部門負責人。

財哥看下來就一個感覺：

商味很濃，決心很大。

往大了說，這次活動是兩國的首次咖啡產業(yè)聯動；往小了說，這是一次聚焦咖啡產業(yè)的精準貿易和定向招商。紅河給它的定位也足夠清晰，雖然叫咖啡節(jié)，但重點是商貿和產業(yè)。

9月28日，22家中越企業(yè)現場簽約，達成咖啡豆意向采購量52620噸。

2

1938年，國立長沙臨時大學遷到昆明，改稱西南聯大。

籌劃新校舍時，昆明房屋不夠，在蒙自縣附近找到一片空閑公房，文法學院就暫時遷到了這里作為臨時分校，等昆明房舍建成再遷回。

蒙自時任李縣長出了很大力，把海關舊址給學生作為辦公處、教室、圖書館和一部分單身教授的宿舍。

地方士紳和一些大戶人家把房子騰出來，以低廉價格租給馮友蘭、羅鏞、羅常培等有眷屬的教授；早街上的周家大宅讓出三層樓作為女生宿舍，東門外的歌臚士洋行則作為教授和男生的宿舍，教授住樓上，男生住樓下。

周家大宅南邊的街上，有一棟和周圍建筑不太一樣的房子，典型東南亞風格，門口一株咖啡樹，叫南美咖啡館。

當時，越南人在蒙自開了不少咖啡館，最出名的三家是天然、越南和南美。西南聯大師生和不少外國人常去這些咖啡館光顧，陳寅恪每天都去店里買面包，不少當地人都練熟了幾句英語、越南語。

哥臚士洋行一路之隔是被稱為蒙自明珠的南湖，聯大師生常在湖中亭子靜坐誦讀，現在是先鋒書店。

南湖東岸，還有一家“日咖夜酒”的咖啡館，是1905年滇越鐵路建設期間，滇越鐵路公司落成后開設的，最早叫滇越鐵路酒吧間：

這是云南第一家咖啡館。

今年以來，蒙自對滇越鐵路咖啡館恢復改造，并推出新產品，中越（紅河）咖啡節(jié)的開幕式就選在這里，正對先鋒書店，沿海關路走數百米就是西南聯大蒙自分校紀念館，東大街在其側呈半圍合姿態(tài)，咖啡展和集市沿街分布。

西南聯大只在蒙自短暫停留四個月不到，對這座小城的影響卻是深遠的，不論南湖詩社、紅河學院的文脈傳承，還是開放包容、連接中外的城市特質。

財哥去之前也很好奇，與普洱、保山、德宏、臨滄等地相比，紅河既不是產區(qū)、加工中心，又不是消費市場，做咖啡節(jié)的底氣和目的是什么？單靠“云南第一家咖啡館”的歷史似乎撐不起來。

其實和昆山一個道理，關鍵是區(qū)位和交通，更關鍵的是：

想不想把這件事做好。

昆山不種咖啡，甚至以前當地人也不喝咖啡，卻被評為全球首個國際咖啡產業(yè)之都，擁有從生豆貿易到設備制造的千億級產業(yè)鏈。

靠的就是長三角核心區(qū)位+高效物流網絡，緊貼上海、江浙等消費市場，開放、運輸和倉儲成本優(yōu)勢明顯。

再舉個例子，位于浙南山區(qū)的青田縣，只有50萬人口，卻擁有590家咖啡館，密度是上海的2.8倍，幾乎是走100米就有一家咖啡館。

原因很簡單，這里38萬人都是華僑，每兩個家庭就有1個海外親戚，深厚的國際化背景造就了咖啡消費和咖啡文化的盛行。

說這些，核心就一點：

所謂的不可能，恰恰是新可能的起點。

3

紅河想得很明白。過去，滇越鐵路帶來了工業(yè)文明和商貿繁榮，現在，紅河想借咖啡這一世界通用“貨幣”，構建面向中國及東南亞市場的咖啡精深加工與貿易樞紐，打造中越農業(yè)與制造業(yè)跨境協(xié)作的“越產紅加工”產業(yè)鏈條。

優(yōu)勢在于四方面：

區(qū)位優(yōu)，成本低，政策好，規(guī)劃實。

第一，緊鄰越南和云南咖啡產區(qū)，擁有境內外兩大原料優(yōu)勢；同時直接面向云南每年超10億人次的龐大游客市場，并輻射川渝、華中等消費腹地。2小時經濟圈可覆蓋北上昆明，南抵河口口岸，東聯兩廣出海通道，解決咖啡貿易與加工下游市場問題。

第二，紅河的能源優(yōu)勢不用多說，電價低于全國平均水平20%以上，蒸汽價格可低至每噸80元，而且可以依法使用境外勞務。

2019年，中越雙邊第一個農副產品快速通關綠色通道在河口口岸開通，目前已實現貨車10分鐘內通關，從河口出境越南的火車，當日發(fā)車，當日抵達甚至往返，每車次運輸成本節(jié)約1000~2000元；浙江金華-河口-越南老街的百貨運輸，時間比海運縮短2~5天，成本降低12.5%。

第三，入駐沿邊產業(yè)園的咖啡企業(yè)，企業(yè)所得稅地方留成部分五免五減半；“互聯網+邊民互市”模式下，企業(yè)可享受進口咖啡豆“零關稅”和進口環(huán)節(jié)增值稅全免，商品落地加工還可享受稅收“征3抵9”“征3抵10”等優(yōu)惠。

河口算了筆賬，一個40尺的標準貨柜，大概是30噸咖啡豆，貨值114萬元，走一般貿易從北山國際貨場通關，增值稅、消殺、熏蒸、保管等所有費用加起來是152386元，但如果是邊民互市，開具專票后的通關成本為69587元：

便宜了一半多。

第四，也是讓財哥有些意外的，紅河的“無中生有”不光是貿易和加工，它打算一鍋端，一二三產都要干。

根據紅河咖啡產業(yè)發(fā)展規(guī)劃，將建設中越跨境產業(yè)園區(qū)，各縣市統(tǒng)籌發(fā)展，形成全產業(yè)鏈閉環(huán)。

其中，蒙自是面向國內和兩亞的區(qū)域性貿易集散中心，聚集咖啡貿易商、倉儲物流、供應鏈金融和跨境服務；

開遠、個舊、彌勒做精深加工、設備供應和研發(fā)，這三個地方電價也比較低，在每度三毛八到四毛二之間。目前，全州已建和在建咖啡加工產能達5萬噸；

河口、金平專注邊民互市貿易和電商，規(guī)劃布局“越南-河口”國際咖啡豆專業(yè)市場，打造集交易、倉儲、檢測、金融于一體的樞紐平臺；

綠春就搞種植，發(fā)展咖啡文旅。

說真的，我聽完都忍不住“嘶”一聲，同時又生出幾分期待。

別的不說，云南確實需要一個貨真價實的貿易集散中心。

關于咖啡節(jié)的后續(xù)計劃，有領導說，他們計劃每一年都在蒙自舉辦中越咖啡節(jié)，先把這個名號打出去，慢慢輻射到老撾、柬埔寨、印尼、馬來等東南亞咖啡消費圈，將中外客商逐漸聚攏過來，：

形成真正的國際化貿易樞紐。

4

這是黎福雄第一次來紅河。

他是Intimex邦美蜀分公司總經理，IntimexGroup是越南咖啡豆出口商巨頭，每年對美國的出口額約為1億美元。

邦美蜀市是越南得樂省省會，是優(yōu)質羅布斯塔咖啡豆核心產區(qū)，被稱為越南的“咖啡首都”。

在此前報道中，Intimex集團董事長曾提到美國進口商催促要在7月前，也就是關稅加征前交貨，除此之外，他們再未接到任何新的美國訂單。這種情況下，出口額只能達到全年目標的一半。

尋找新市場迫在眉睫。

黎福雄就是來打前站的，他很看好中國年增15%的新興市場，對紅河的區(qū)位、人口、政策優(yōu)勢都有了新的認知，簽了采購訂單，并希望能穩(wěn)定合同，長期合作。在深加工、特種咖啡、聯合品牌上做深做透，多通過這類活動擴大黏性。

他反過來問我同不同意，如果紅河既能作為產區(qū)，也能做加工貿易，那它：

會比云南甚至中國任何其他城市都有優(yōu)勢。

大學英語剛及格的我回答:Why not?

越南精品咖啡品牌Aeroco在上海、廣州、海南自貿港設有辦事處和分公司，其中國企業(yè)代表中文說得很流利，她也看好中國的巨大市場，認為越南羅布斯塔和云南阿拉比卡是互補的關系，有很多拼配創(chuàng)新空間。

Aeroco有部分咖啡是從河口口岸進口，但大頭還是走廣西的友誼關和愛店口岸。原因是他們是一家邦美蜀咖啡企業(yè)，運到北方后走廣西會更近一些，繞到老街再走河口的話就遠了。

她還提到，很多咖啡企業(yè)想在云南設廠的主要因素之一是天氣，設廠之后他們就會選擇從紅河進來。

如果中越鐵路開通，對企業(yè)的利好將非常大，不僅咖啡，也能帶動其他農產品的雙向貿易。

她還說了兩點建議和期待。

一是希望能和大工廠、大企業(yè)直接B2B合作，大批量走貨的同時，降低成本，讓老百姓喝到更便宜的咖啡；

二是關稅問題。相比很多零關稅地區(qū)，目前出口到中國的咖啡實際上大部分免稅政策落地比較困難，農產品利潤低，扣除5%的進口稅，很多企業(yè)可能寧愿選擇出口到距離更遠的零關稅國家。如果政府真能打通一條綠色通道，把政策落實到位：

云南的吸引力還是很大的。

財哥印象深刻的還有中原傳奇咖啡中華區(qū)總經理何偉標的發(fā)言，他從選對市場、用好資源、選對產品、選對渠道和合作伙伴四方面分享了進入中國咖啡市場的策略，還分享了一系列招商優(yōu)惠政策，總結為一句話：中國市場足夠大，中國市場足夠安全。

不止越南企業(yè)需要突圍，這或許也是云南咖啡和外貿更進一步的重要關口和新變量。

當代作家宗璞在懷念父親馮友蘭的文章中說，抗戰(zhàn)八年艱苦日子里，蒙自歲月如激流中一段平靜溫柔的流水。

現今，這股水流仍在，只是更加壯闊洶涌。

部分資料參考來源：澎湃新聞、《環(huán)球》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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