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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淫心
原來那點溫存,不過是權力棋局的殘子。
撫著自己的眼,這雙能愈人眼疾的手,偏治不好自身心盲。
———— 曾琪
雨絲斜掃過窗欞,淅淅瀝瀝不絕時,我正用酒精棉揩第三遍裂隙燈。診室青磚地浮著潮氣,爬滿野藤的拱形柵門外,香樟葉落了半階,消毒水味混著濕土氣飄進來,竟與先生書房里霉舊線裝書的氣息一般無二。
“曾主任,祖副院長的會診單。”小護士怯生生的聲音撞碎寂靜,指尖的顫抖頓了頓。紙片薄如蟬翼,“視網膜脫離”幾個字力透紙背,墨團暈染處,倒像我此刻亂成麻的心跳。
走廊盡頭傳來咳嗽聲,先生扶墻走來,才五十余歲的人,晚秋一到,便成了藥罐子。豎紋襯衫沾著杉絮,鏡片后的眼睛,濁如蒙霧:“晚間燉了冰糖雪梨,記得早回。”望著他漸漸后移的發際線,喉間像塞了團浸潮的棉絮,只“嗯”了一聲。成婚十余載,他待我如珍瓷,卻不知這瓷瓶,早裂了細紋,盛不住半分活氣。
暮色浸入診室時,祖副院長推門而入。白大褂挾著院外的寒冽,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掃過我泛紅的眼尾:“你先生又咳了?”我低頭調顯微鏡,鏡筒撞在金屬臺,刺耳聲響徹空屋。“他那般身子骨,怎禁得住這秋雨。”他遞過熱茶,指尖撫過我手背,一股熱流直竄四肢百骸,只覺下體一熱。
這層曖昧,始于前年冬夜。我值夜班,他攜急性閉角型青光眼病患來急診,我蹲身找眼壓計,他驟然伸手扶我:“曾琪,你鏡片上的水汽,都要成河了。”我慌忙擦拭,卻見他眼底翻涌的浪,與家里那位那潭死水截然不同。
“上周學術會,你論文得優了。”他指尖在會診單上劃圈,“只是院里有閑話,說你靠……”
“靠什么?”我猛地抬頭,睫毛上的水汽墜下,“靠這雙辨得清眼疾的眸子,還是靠這具不值錢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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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大拿
他一怔,隨即苦笑:“你總這般尖銳。”尖銳原是我唯一的鎧甲。家里先生的書房夜夜亮著青燈,他讀《黃帝內經》,我翻眼科圖譜,書桌隔出的,何止半丈距離。那日他摸我頭發,指腹糙如砂紙。我側身躲開,他便嘆道:“是我老了,委屈你這風華正茂的年紀。”
委屈?這二字輕如鴻毛,卻壓得我夜夜睜著眼到天明,聽他隔壁咳喘,竟像聽著自己慢慢腐爛的聲響。雨歇那晚,祖副院長約我往頂樓倉庫取舊病歷。月光漏進氣窗,在塵埃里織成銀網。他忽從身后環住我,白大褂的樟腦味,雜著煙草氣:“我知你苦。”我掙扎著轉頭,望見他喉結滾動,渾身力氣竟霎時抽干。舊聽診器當啷墜地,在寂靜里炸開,像捅破了層糊窗的棉紙。我徹底放飛了自我,用祖副院長的鑰匙,徹底打開了我的封印。
值班室里,藥劑儲物間里,哪怕急診室里的半刻溫存,也是好的。“你真像匹脫韁的馬,”祖生穿著粗氣兒,“野性難馴!”我緊咬下唇:“前戲一刻鐘,入局數十秒。”我意猶未盡,“像否列隊掛號與就診?”
“小妖精!真可人兒!”祖生調笑道:“總好過終夜伴著隔壁咳嗽聲!”我心里一怔,“是啊,本是家里那位先負了我的身子!”由此不再負疚,伏在祖生胯上的腰肢,又扭動了起來。“不知這沒羞臊的時光,能有多久?希望倒是永久,無關利益,亦無關事業前程!”
變故在三年后的秋日。小護士紅著臉,遞上手機,屏幕上的頭條刺眼 ——“湘省醫界丑聞:博士夫妻的暗夜情”。手抖得握不住筆,照片背景正是那扇氣窗,月光形狀都與那晚不差分毫。祖副院長電話不通,家里先生倒來了,捏著報紙的手青筋暴起:“這便是你要的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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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擁有
我沖去祖副院長辦公室,他正對著電話嘶吼:“定是李副主任干的!上次晉升他輸與我!”我立在門口,看他失態模樣,忽笑出聲。原來那點溫存,不過是權力棋局的殘子。他轉頭見我,臉色煞白:“曾琪,我等……”
“不必多言。”我摘下眼鏡,世界瞬間模糊,“我這雙眼,能辨視網膜毛細血管,卻看不清人心褶皺。”
輿論如潮水漫來。昔日稱我“妙手仁心”的病患,此刻在院外擲爛菜葉;同事目光躲躲閃閃,似見了瘟疫,唯恐避之不及。先生變賣家里宅子,替我賠了院方違約金,獨留那盞青燈。夜坐書房,他忽道:“其實,我早已知曉的。”我轉頭望他,眼底霧氣散了些,“去年你的生辰,我買的迪奧口紅,見你藏在病歷夾里,從未涂過。”
祖副院長停職那日,我遞了辭呈。走時小護士塞來信封,底片背后寫著“李副主任令我放你診室”。立在野藤柵門前,看青磚道上落葉,忽覺眾生皆困牢籠:“祖某困于權欲,李某困于嫉妒,我困于對肉欲的癡念”。
家里先生燉的雪梨尚溫,青燈在案頭燃得安靜。撫著自己的眼,這雙能愈人眼疾的手,偏治不好自身心盲。人性原如玻璃體,看似澄澈,實則藏滿渾濁顆粒,平日不顯,一經刺激,便攪得天地旋覆。窗外秋雨又起,打在樟葉上沙沙作響,像誰在暗夜中低低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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