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垣傳》第一章—— 家世、家鄉(xiāng)與童年

合著/張榮芳 曾慶瑛

編者按：在中山大學原副校長張榮芳教授編寫的三本不同類型陳垣傳記中，中篇（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委員）陳垣的每章篇幅適中，詳略得當，適合網(wǎng)絡(luò)連載。陳垣孫媳曾慶瑛教授分工寫第一章、第十章、陳垣簡介和陳垣已出版的主要論著目錄，進一步增強了本書的權(quán)威性。紀錄片《陳垣》梅明導演為網(wǎng)絡(luò)版配視頻和圖片，形象立體地展現(xiàn)陳垣校長的風采。三人合力，以紀念陳垣先生誕辰145周年，弘揚勵耘精神，賡續(xù)中華文脈。

一人杰地靈

史學大師陳垣，清光緒六年（1880）十月初十日（11月12日）出生在廣東省江門市蓬江區(qū)石頭鄉(xiāng)（原屬新會縣）。

辛亥革命前的中國，一般都有修家譜的傳統(tǒng)，用它來維系宗族的團結(jié)、確定家庭財產(chǎn)的繼承權(quán)。中國人在修家譜時，總要把有名的人物拉來作為自己的祖先，光宗耀祖，陳氏家譜也不例外。

根據(jù)陳氏家譜的記載，新會陳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帝王虞舜。周朝時，舜的第二十八代孫名胡公滿受周武王（約前11世紀）封為陳國（今河南淮陽一帶）國王，因而以“陳”為姓。胡公滿的第三十八代孫陳是 （104—187）是東漢時一個很有氣節(jié)的官員。

陳是第五代孫名陳登，三國時（2 世紀初）為伏波將軍。陳登的第二十二代孫名陳洪，在北宋初年（10世紀中）為官。先在金陵（今江蘇南京），后遷到福建。陳洪的第五代孫名陳寅，又遷到廣東北部的南雄保昌縣珠璣巷。

陳寅的第四代孫名陳宣，有七兄弟，當時已是南宋末年（約13世紀下半期）。保昌縣有一名姓黃的珠寶商人，勾引皇妃蘇氏潛逃，宋朝發(fā)兵要消滅保昌縣的百姓，陳宣兄弟又從南雄遷至珠江三角洲的順德、 新會一帶。陳宣的次子名陳仲義，定居于新會縣石頭鄉(xiāng)，他就是陳垣的直系祖先。

從虞舜到陳洪，只是一些傳說，而不可能是真實的歷史。如：陳蹇到陳登， 相隔只有二十幾年，陳登不可能是陳蹇的第五代孫。

在《陳氏家譜》中，從陳寅到陳仲義這一段，也有許多傳說的成分，如所謂黃姓商人勾引皇妃的故事就是如此，類似的故事在廣東其他姓的家譜中也有記載。

在這些傳說背后，隱藏著一段真實的歷史故事：12世紀初和13世紀末，中國發(fā)生了從北至南的人口遷移，促進了珠江三角洲的開發(fā)。

1127年前后，中國東北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向宋朝發(fā) 動猛烈的進攻，攻陷了首都開封，河北、河南的官吏和百姓，一部分隨宋高宗逃到長江三角洲太湖流域一帶；一部分隨皇太后逃到江西的洪州（今南昌）、虔州（今贛州）,有些越過五嶺而到達廣東北部的南雄一帶。

到13世紀70年代，由于北方蒙古族的南侵，原在粵北南雄一帶的百姓又南遷至珠江三角洲一帶。陳垣的祖先就是從中原的河南經(jīng)南雄，最后遷到珠江三角洲的。這僅僅是眾多家庭中的一家。

《家譜》中所說陳寅遷到南雄，反映了13世紀70年代的第二次大遷移。 而《家譜》中有關(guān)皇妃的事，在歷史記載中也可以找到一點影子。宋度宗在位 （1265—1274）時的一位妃子的父親得罪了當時的權(quán)相賈似道，皇帝被迫將這位妃子趕出宮廷當尼姑去了。而到了民間的傳說中，妃子當尼姑成了潛逃，而且同第二次南遷聯(lián)系起來了。

陳垣的祖先，陳宣以下，在《家譜》中都有明確的生卒年代及葬地，家族到此才算有真正的歷史。從陳宣到陳垣相隔600余年，陳垣是陳宣的第二十三代孫，大約30年為一代。

從《陳氏家譜》可見，陳宣以下都沒有在政府中當官員的，只有十世祖和十四世祖是所謂的“庠生”，即地方學校的學生，算是小知識分子。到陳垣的祖父海學時，才經(jīng)營起中藥材生意，陳家才開始富裕起來。

《陳氏家譜》也部分地反映了社會乃至整個珠江三角洲的開發(fā)情況。它的開發(fā)與黃河流域以至長江流域相比，時間是比較晚的，它是隨著大批中原地區(qū)的人民一次一次的大遷移而實現(xiàn)的。

根據(jù)歷史記載，大約在東晉（317—420）時，才在新會設(shè)立“縣” 一級行政機構(gòu)。這表明當?shù)厝丝谝汛笤觯?jīng)濟也有相當?shù)陌l(fā)展，使得政府認為有必要在 此派駐常設(shè)的官員和機構(gòu)。到了隋朝（581—618）,才正式命名為“新會”，這 個地名一直沿用到今天。

陳垣的祖父海學生于清嘉慶十六年（1811），取名海學，是按《陳氏家譜》 的宗親詩而得名的。封建時代的中國非常重視家庭的輩分，有嚴格的界限，絕對不能混淆或顛倒。為了家庭方便區(qū)分輩分，每家都選一首詩，按詩的字句取名。

近代石頭陳氏宗親詩如下：

世德施光裕，

明廷擢茂良。

學維宗孔孟，

華國以文章。

據(jù)說這首詩的作者是陳白沙。詩的意思是：做學問要尊孔孟，報國則用文章。

陳垣故居

海學輪在第一輩，故在結(jié)婚時按例取詩中第一個字“學”字，取名海學。 海學在1836年26歲時（中國人在過去計算年歲都按虛歲，人一出生就算一歲，過了年就算兩歲。如果一個小孩出生在年末，出生后兩天，便算兩歲了），在新會開了一家名叫“松記”的藥材商店，主要是在新會縣采購陳皮到廣州擺地攤賣。

由于經(jīng)營有方，幾年之后就在廣州城晏公街租了閩漳會館舊址，正式開辦了 “陳信義”藥材商行。店的門前掛了一副對聯(lián)，題“信人所任，義事之宜”。藥店取名陳信義，“陳”為姓也，“信”是信用、信譽；“義”是義氣，表示商店謹守信用，講究義氣。

海學有3個妻子，第一位是謝氏（辛亥革命前的中國，許多婦女只有姓而無名，或只有小名），比他小7歲，12歲時便死了，可能是童養(yǎng)媳，或訂婚后未完婚就死了。

海學娶的第二個妻子鐘氏，按當時中國的說法叫“繼配”,也是正妻，她比海學小6歲。富裕起來后，海學又娶了一個比他小23歲的女子黃氏為妾。娶妾在舊中國較富裕的人家是普遍現(xiàn)象，在廣東尤為盛行。鐘氏和黃氏一共生了9個兒子。

在中國，無論是嫡子（正妻所生之子）還是庶子（妾所生之子），在繼承財產(chǎn)上有同等權(quán)利，只是嫡長子地位較高。海學的兒子，按宗親詩的第二個字“維”字取名，9個兒子都有一個“維”字。九兄弟中，除老四讀過幾年書外，其余八子都繼承父業(yè)經(jīng)商。

陳垣的生父名維啟，是海學的第五個兒子，生于清朝咸豐五年（1855）。維啟除了經(jīng)營中藥材外，還做過茶葉生意，他曾到過廣東北面的湖南湘潭縣采辦過茶葉，所以陳垣在19世紀40年代為湘潭寧氏題詞時，寫道：

兩世論交話有因，

湘潭煙樹記前聞。

寒宗也是農(nóng)家子，

書屋而今號勵耘。

自注：吾先人在湘潭辦茶。先父名田，號勵耘。

又一首曰：

仲尼立論輕農(nóng)圃，

儒者由來愛作官。

可是丈人勤四體，

未教二子廢鉛丹。

維啟的號叫“勵耘”，他對陳垣一生的事業(yè)發(fā)展影響很大。陳垣后來將自己的書齋取名“勵耘書屋”,一方面是用“勵耘”（努力耕耘）來自勉，另一方面也是表達對自己父親的懷念。

維啟的妻子周氏比丈夫小4歲，在維啟26歲、周氏22歲時，也就是清朝第十一代皇室——光緒皇帝的第六年十月初十日，即1880年11月12日，他們的第一個兒子誕生了，他就是近代的史學泰斗陳垣。周氏之后還生了3個兒子、4 個女兒。但其中兩個兒子早年就夭折了。

按家譜，陳垣的大名為“道宗”。一般人很少知道他的大名，只知道陳垣字援庵。他的弟弟叫陳國鍵。

石頭村

陳垣的家鄉(xiāng)江門市蓬江區(qū)棠下鎮(zhèn)石頭鄉(xiāng)，距廣州市103公里，距江門市4公里，距新會縣城20公里。石頭鄉(xiāng)位于珠江三角洲的西南邊緣，境內(nèi)水道縱橫，風景秀美，山清水秀，全鄉(xiāng)面積50平方公里，人口7000余，但石頭鄉(xiāng)人（含華僑）在外地（包括省內(nèi)的廣州，省外的香港、澳門，甚至是東南亞、 美洲）的人數(shù)大大超過了本土的。

石頭鄉(xiāng)內(nèi)有龍山、虎山、狗山（依其形象而取名）等，都是高幾十米至百余米的小山。龍山最高，登上龍山，俯瞰大地，可見石頭鄉(xiāng)完全是一派珠江三角洲特有的美色：河網(wǎng)、魚塘、果樹，稻田交錯，氣象萬千，十分壯觀。

塘邊比塘稍高，當?shù)亟刑粱粱戏N的是清一色的荔枝樹，采花釀蜜，至五六月荔枝成熟時，綠中透紅，景色迷人，一派生機。石頭鄉(xiāng)是名副其實的魚米之鄉(xiāng)。

陳垣出生之時，陳信義藥店已創(chuàng)建44年了，家境比較富裕。祖父海學是在他出生前兩年去世的。

海學生前在家鄉(xiāng)為兒孫們買地置產(chǎn)。故居中三排九棟房屋，每個兒子一棟（六、七、九三個兒子，后來又各建一棟）。每棟格式都一樣，進入大門是天井，兩側(cè)各有一間小屋， 一邊為廚房， 一邊堆柴草。

進入正廳，廳有五六十平方米大，高五六米，正面是安放祖宗牌位的供桌。正廳兩側(cè)， 各有兩間廂房，是臥室，這在當?shù)禺敃r是比較好的居住環(huán)境了。

陳垣父親維啟的 那棟房，在第二排中央。

三排住房的后面是一片菜地，菜地后面是個種滿了樹的小山坡。園地周圍，用石頭堆砌成院墻，整個大庭院稱為“陳寧遠堂”。

光緒二 十四年（1898）樹立的界碑，至今還在原處。住房前面有一口大魚塘，再往前是走帶有慈善性質(zhì)的藥房——“太和堂”。陳氏家族每年將廣州等地陳信義行采辦的藥材中的頭和尾，運回家鄉(xiāng)。

“太和堂”還請了一位醫(yī)生坐堂看病，鄉(xiāng)里人來太和堂看病取藥，收費很低，貧困的鄉(xiāng)人拿不出錢的，就記在賬上，因為誰也不會去催賬，實際上便是免費的。

稍遠處還有個麻風病院，也是慈善性質(zhì)的。

還有 “太祖祠”，是祭祀陳氏宗族遷來石頭鄉(xiāng)的第一代祖先的。后來在祠堂內(nèi)辦起了 一座學校，吸收鄉(xiāng)村中的兒童入學，讓他們讀書識字，校長多由陳氏族人擔任。

陳垣在《寄漢侄》詩中有云：“昔吾廿五居鄉(xiāng)校，今汝傳經(jīng)太祖祠。”

陳垣6歲時（實際上不到5歲），他的三伯父維舉去世了。維舉比陳垣生父維啟大2歲，死時33歲，他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在當時的中國社會， 一個人如果死時沒有兒子，他的靈魂無人供養(yǎng)，無人為他祭祀，是大憾事。

在幾兄 弟中，維舉與維啟感情最好，所以由維啟的兒子過繼給維舉，但維啟當時也只有陳垣一個兒子（他的弟弟比他小15歲），按照家法，陳垣兼祧兩房。從此搬到過繼母親那里去住。

陳垣成年后還經(jīng)常回憶孩童時代的經(jīng)歷、心情。他說，在幼童時代，自己雖然與過繼母親一起生活，然而畢竟是在生母的懷抱中長大的。生母雖識字不多，但常教他兒歌，他對自己的生母還是很依戀的。每次吃飯，他總是先在過繼母親處吃一點，然后又偷偷跑回生母那里去吃飯。

三房在第一排，五房在第二排，兩房離得很近，很容易就跑過去了，好像是“身在曹營心在漢”。這 樣，陳垣就有了兩個母親。 一位是他的生母——周氏，她活到76歲； 一位是過繼母親——李氏，她28歲便開始守寡， 一直活到90歲。

新會是個人才輩出的好地方，在15世紀，新會縣出現(xiàn)了一位著名的思想家——陳獻章（1428—1500）。因他的家鄉(xiāng)在白沙里，故后人稱他為白沙先生。 他是新會歷史上第一個具有全國性影響的杰出人物。他在學術(shù)上主要的貢獻是： 打破了從明朝初年（14世紀下半葉）以來，朱熹之學在中國思想、學術(shù)界的獨尊地位，為以后以王陽明為代表的“心學”新思潮開辟了道路。

一直到近代，陳白沙在新會仍然有很大影響，民間流傳著許多有關(guān)他的故事。

陳白沙紀念館

17世紀以后，隨著西方勢力向東發(fā)展，廣東因處在海上交通線上，得風氣之先，與西方接觸最早，與西方交流也最多。

新會人鐘鳴仁、鐘鳴禮兄弟，是中國最早的神職人員。鐘氏兄弟自幼隨父在澳門人天主教耶穌會，鐘鳴仁跟隨利瑪竇最久，以后又助王豐肅在南京傳教。1610年利瑪竇死，鐘氏兄弟同往北京辦理喪事。1617年南京發(fā)生第一次教案， 鐘氏兄弟均被捕。

中國史書上有記載的第一位西醫(yī)名高竹，他也是新會人。清康熙十六年（1677）至暹羅（即今泰國）跟從葡萄牙人學醫(yī)，并加入天主教。回國后曾經(jīng)擔任過康熙皇帝的御醫(yī)，并治好過皇太后的乳瘡。

珠江崖門入海口

進入19世紀，新會涌現(xiàn)出一大批杰出人物。例如：孫中山早年的革命友人， 與孫并稱為“四大寇”的陳少白。

其中最著名的人物是梁啟超，他與他的老師康有為并稱為“康梁”。梁啟超當時發(fā)表的宣傳改良維新的政治見解，風靡全中國。梁啟超還是中國近代史學的開創(chuàng)者之一，代表性的著作有《中國歷史研究 法》等，還有一系列的專著和論文，影響都很大。

梁啟超的家鄉(xiāng)是新會茶坑，與陳垣的石頭鄉(xiāng)很近，相距20多公里。梁啟超比陳垣大7歲，是同一代的人。但他們兩人的家庭背景有很大不同。梁啟超生長在一個書香之家，家境殷實，而陳垣出生在一個以販賣陳皮起家的中藥材商人家里。

但陳垣的生父慧眼獨具，有先見之明，認為借先人遺蔭，終非長久之計，故鼓勵陳垣從學，使他成為陳氏家族中第一個真正的讀書人。

關(guān)于陳皮，需要做些解釋。中國分柑與橘為兩大類，每大類下又可細分為名目繁多的各個品種。柑的皮比橘厚，所謂陳皮，就是干燥的柑皮，是新會的特產(chǎn)。

早在元代初期（13世紀下半葉），新會已有柑橘的生產(chǎn)記載。新會柑剛從樹上摘下時比較酸，存放到冬天味轉(zhuǎn)甜，剝開皮，香氣撲面而來。但它的皮的價值比果肉還高。陳皮就是晾干的成熟的柑果皮，它既是調(diào)味品，又是一種用途廣泛的中藥，對治咳嗽、去痰、開胃、降血壓有奇效。

柑皮以熟而紅者為佳，且存放的時間越長越好，所以叫陳皮。

每年都有商人從新會大量收購陳皮轉(zhuǎn)到廣州及中國的其他省市。據(jù)說，陳皮運到廣東、湖南、江西交界的五嶺以后，越發(fā)顯出香味。有超過百年的陳皮，要用稱黃金的小秤來稱，可見陳皮之珍貴。

二、 啟蒙教育、 求學之路

1885年，陳垣5歲，他的父親維啟把他帶到了廣州，他從此離開家鄉(xiāng)，除了 回鄉(xiāng)探親、應(yīng)試外，很少在家鄉(xiāng)長住。

在廣州經(jīng)商的父親沒有余暇教他讀書，為 了生意經(jīng)常奔走在外，所以讓陳垣同二伯父維謙住在一起。他父親是個很開明的生意人，為了讓他讀書，大力提供經(jīng)費，為他創(chuàng)造好的環(huán)境。

到廣州第二年，陳垣進入一家私塾學校讀書。這家私塾設(shè)在成興雜貨店后院的北房，老秀才馮掖微 當了他的啟蒙老師。學生不多，他以后又曾轉(zhuǎn)到過幾個學館就讀，先后學習了 《大學》《中庸》《論語》《孟子》《詩經(jīng)》《周易》《尚書》《禮記》《左傳》等。

這些都是儒家經(jīng)典，陳垣認為私塾的教學很死板，特別對八股文沒多大興趣，反而在學習中對歷史書籍產(chǎn)生了興趣。12歲時，陳垣在閩漳會館隨馮掖微讀書時， 在馮老師的書架上偶然發(fā)現(xiàn)了一本《書目答問》，此書是晚清洋務(wù)大臣張之洞撰寫的。

書中告訴初學者兩個急需解決的問題：哪些是比較重要的書，哪些版本的書是好書。它是一本介紹讀書、治學門徑的書。

陳垣發(fā)現(xiàn)后大開眼界，如獲至寶，從此按經(jīng)、史、子、集各種書買自己喜歡的書閱讀。陳垣喜歡收集前輩的墨跡，特別是他們的手稿，除了欣賞書法，更重要的是研究他們做學問的方法。

他得到了清初新會縣一名學者胡方臨摹的智永草書《千字文》，非常高興。胡方是新會金竹人，學者們稱他為“金竹先生”。

為此，他還寫了首詩—— 《題胡金竹 先生草書千字文》。詩曰：

棠下墟期三六九，

先生故里幼常過。

當年未讀鄉(xiāng)賢傳，

天地玄黃總詠歌。

陳垣與家人

棠下現(xiàn)在是一個鎮(zhèn)，過去則是農(nóng)村集市的所在地。1963年，陳垣84歲時，還回憶，說：“余少時趁棠下墟，必經(jīng)金竹岡村口，村口有豐碑，高尋丈，刻曰 ‘金竹先生故里’，故余對金竹之名甚熟。”

《三字經(jīng)》《百家姓》《千字文》都是陳垣在接受啟蒙教育時期反復背誦的書。《三字經(jīng)》是三個字一句的韻語，相傳是南宋末年著名學者王應(yīng)麟（1223—1296）所作。以后又經(jīng)明、清學者陸續(xù)補充，是中國舊時最流行的兒童啟蒙課本。

《百家姓》是將中國不同姓氏按四字一句編為韻語。第一句是“趙錢孫李， 周吳鄭王”，把趙姓擺在第一位，是因為這部書是宋代編的，宋朝皇帝姓趙。

《千字文》是南朝梁朝周興嗣著，拓取1000個王羲之遺書不同的字，編為四言韻語，敘述有關(guān)自然、社會、歷史、地理、教育等方面的知識，至隋朝開始流行。 開頭第一句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是說開天辟地時，世界是一片混沌，反映了當時對自然界的認識。

當時的教學方法主要就是背誦，老師讀一句學生跟著讀一句。學生每天的作業(yè)就是背誦若干課文，第二天如果背不出來，就要挨板子。中國過去流傳一句名言“讀書百遍，其義自見”，老師很少講解課文的意思。

陳垣9歲、10歲時的私塾老師為陳直卿，私塾在廣州晏公街華光廟。1892年他13歲，老師改為馮寅初，私塾在閩漳會館。 一直讀到17歲，不背書了，改到惠愛街禺山關(guān)帝廟，老師是馮遠材，這段時間主要寫八股文、作詩，為參加科舉考試做準備。

從上段經(jīng)歷看，陳垣和當時的商人子弟沒什么不同。在舊中國，商人雖然有錢，但社會地位比較低，商人子弟若想出人頭地，最理想的前途就是參加科舉考 試，一旦被錄取就可以做官，也就是《論語》所說的“學而優(yōu)則仕”，“學也，祿在其中矣”。讀書做官可以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晚清學子參加科舉考試，身份的限制少了許多。

13歲時的陳垣對《書目答問》很感興趣，幾十年之后，曾回憶：“書中列舉 許多書名，下面注著這些書有多少卷，是誰所作，什么刻本好，我一看，覺得這 是個門路，就漸漸學會按著目錄買自己需要的書看。”

1893年陳垣14歲了，進而閱讀《四庫全書總目》。《四庫全書》是清乾隆皇帝（1735—1796年在位）于 1772年下令編纂的一部大叢書，總收書3461種，有79337卷，約7.7億字。

在編纂《四庫全書》的同時，還收入《四庫全書》以及只抄存卷目的共10254種書籍，每種書都撰寫了內(nèi)容提要，結(jié)集成書，這就是總共200卷的《四庫全書總目》, 簡稱《四庫提要》。它的規(guī)模遠比《書目答問》大得多。

非常難得的是14歲的陳垣不但讀《四庫提要》，而且讀得很認真，頗感興趣。

幾年之后，竟把這部近300萬字的大書讀了幾遍，并且按著書目，有重點、有選擇地借書、買書、讀書。

青年陳垣

三、開明的父親

應(yīng)當指出，陳垣的讀書，得到了他父親全力的支持和鼓勵。因為陳垣當時的學習，并不是按照科舉考試的要求去讀書，而是博覽群書。

在陳氏家族中，不少長輩認為，他既不經(jīng)商，又不好好準備科舉考試，對他有不少指責。而他的父親則不然，不惜花費重金，供他買書，不加任何限制。要多少錢買書就給多少錢，這是父親對他的厚愛。

1941年，陳垣在家書中曾深情地回憶道：“余少不喜八股，而好泛覽。長老許之者夸為能讀大書，而非之者則訶為好讀雜書，余不顧也。幸先君子不加督責，且購書無吝，故能縱其所欲。”16歲時，他開始購買大部頭的書籍：花8兩銀子買《四庫全書總目》，花7兩銀子買《十三經(jīng)注疏》, 花13兩銀子買《皇清經(jīng)解》，花100多兩銀子買二十四史。

早年的陳垣，曾想通過科舉考試功成名就，將來成為一名好官吏。但是，科舉之途總是不順利，因自己“放筆直書”，“文不就范”，鄉(xiāng)試失敗以后又發(fā)憤苦練八股文，最終考中了秀才。但在不斷變化的形勢下，他又不愿再順著這條死胡同走到底，而是投入了救世濟民的醫(yī)學中去。后來，八股科舉廢除了，他可以一面教書，一面讀書，走上了一條自學成才的道路。

陳垣在60多年后，對那段鉆研八股文的情況做了總結(jié)：“等到八股文學好， 科舉也廢除了，白白糟蹋了兩年時間。不過也得到一些讀書的方法。……就是苦讀，也就是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刻苦鈷研，專心致志，逐漸養(yǎng)成了刻苦讀書的習慣。” 這也為他后來從事史學研究奠定了扎實的基礎(chǔ)。

可以說陳垣一生的光輝成就，主要是在兩方面：一是歷史學的研究，另外是從事了70年的教學事業(yè)。兩方面成就顯赫，是他青少年時代的刻苦讀書的必然結(jié)果。當然天賦很高，記憶力超人，加上勤學苦讀，是他童年時期的特點。

1947年陳垣回鄉(xiāng)參加母親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