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內戰所引發人道危機升級 國際社會不應漠然視之

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特別會議（Human Rights Council Special Session）11月14日在瑞士日內瓦召開，揭示了蘇丹內戰所引發的人道危機已升級到令人怵目驚心的地步。

“從太空可見的血跡”

自2023年4月以來，以布爾漢將軍（Gen Abdel Fattah al-Burhan）為首的蘇丹政府軍——蘇丹武裝力量（SAF）和以化名“赫梅蒂”（Hemeti）廣為人知的達加洛（Mohamed Hamdan Dagalo）為首的“快速支援部隊”（RSF）反目成仇，爆發了席卷全國的大規模內戰。

內戰爆發至今已逾兩年半，雙方互有勝負，形成僵局，RSF奪取首都喀土穆和出海口蘇丹港的努力遭到挫敗，在相對富裕的科爾多凡州也節節后退，但在赫梅蒂起家的達爾富爾地區，政府軍卻難以抵擋RSF的攻勢，該地區全部五個州（法舍爾、尼亞拉、杰奈納、扎林蓋和埃德代因）的首府截止10月下旬均已易手。

這其中最后（10月26日）陷落的法舍爾省會法舍爾市被圍困長達18個月，且因周圍原政府軍據點全部陷落、150萬以上難民涌入城中避難，早在破城前人道危機就已十分嚴峻。

破城后逃離該城的幸存者和包括聯合國在內諸多駐當地國際組織、人道機構成員均指控RSF存在大量侵犯人權行為，人道危機已到了失控的境地。

在人權理事會特別會議上，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圖爾克（Volker Türk）指出，城內居民和外來避難的難民在圍城期間因援助斷絕被迫以花生殼和動物飼料果腹，城破后又有許多報告證實發生了大規模平民被殺、基于種族的處決及其他暴行，且“這些暴行很可能仍在持續”。

就此，圖爾克在會上向各聯合國成員國代表悲憤表示，“法舍爾土地上的斑斑血跡，哪怕從太空都能看見”。

聯合國難民署（UNHCR）駐蘇丹港辦事處主任帕勒夫利特（Jacqueline Wilma Parlevliet）指出，數千人——特別是老人、殘疾人和傷者——仍被困在城中，他們或遭阻止離開，或缺乏逃離所需的條件與體力。

即便僥幸逃出法舍爾這座煉獄者也并不能就擺脫苦海：帕勒夫利特援引該機構最新數據稱，僅過去兩周已有近十萬民眾從法舍爾及周邊村莊逃離，那些試圖遠離法希爾尋找安全處所的人們，不得不繞開軍事檢查站完成愈發危險的旅程。部分逃亡者攜帶有限食物跋涉長達15天，最終抵達包括北方州達巴等地避難，許多父母正在尋找失蹤的子女，這些孩子在沖突與危險逃亡途中遭受嚴重心理創傷。由于無力支付贖金，不少家庭的年輕男性成員或被逮捕，或遭武裝團體強征入伍，即便抵達安全地帶，也會因避難地同樣僧多粥少而遭遇“二次災害”，如前述避難地達巴只是一座尼羅河畔小鎮，近兩周一下涌入至少3.7萬來自法舍爾的難民，預計至少還有數千人正在逃來的路上，援助機構緊急調撥的人道物資宛如杯水車薪。有消息稱，控制達巴的當地軍閥已流露出將外來難民原路遣返的意圖——要知道達巴不過是法舍爾危機后眾多不勝負荷的避難所之一，而法舍爾危機也僅是由蘇丹內戰所引發的蘇丹人道危機冰山之一角。

自獨立以來蘇丹可謂多災多難，內戰和人道危機不絕，國家也在漫長內戰后一分為二（2011年南蘇丹成為獨立國家），國際救援委員會（IPC）的數據稱，自2023年4月以來，已有超過1200萬人流離失所，其中包括近400萬人——其中大部分是婦女和兒童——逃往鄰國，另有逾700萬人在蘇丹國內流離失所，難以獲得清潔的水、食物、醫療保健和基本生存用品。

聯合國口徑的統計稱，內戰已導致超過4萬人喪生，但一些援助組織表示，實際死亡人數可能遠高于此。戰火已導致超過1400萬人流離失所，并加劇了疾病的爆發。

蘇丹境內饑荒正在蔓延，暴力沖突嚴重阻礙了人道主義援助人員向最需要的地方運送糧食。與此同時，食品價格飆升和糧食供應崩潰導致許多家庭忍饑挨餓。2024年12月至2025年5月期間，蘇丹超過2400萬人面臨嚴重的糧食不安全問題。超過63.5萬人，包括該國最大的流離失所者營地中的居民，正遭受饑荒，死亡風險顯著增加。嚴重的糧食短缺也使人們因缺乏必需營養素而更容易患病和感染。

蘇丹戰爭摧毀了該國的公共基礎設施，包括醫療衛生系統。蘇丹超過70%的醫院被毀，導致數百萬人無法獲得基本醫療服務，疾病爆發也隨之而來。由于醫療資源嚴重匱乏，霍亂疫情在蘇丹蔓延，已造成超過 12萬例確診病例和3000多人死亡。

蘇丹持續不斷的危機對婦女和女童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關鍵醫療服務的崩潰使新媽媽們在未來幾個月內面臨生命危險，因為她們幾乎無法獲得必要的生殖保健服務。此外，基于性別的暴力事件日益增多令人震驚的性暴力報道凸顯了處于極端惡劣條件下的人們所遭受的巨大苦難，揭示了婦女和兒童的特殊脆弱性。

國際糧食安全規劃署（IPC）及國際糧食安全階段綜合分類（IFSS PC）是國際上權威的糧食危機評估機構，該機構認為，蘇丹內戰“正在并業已造成世界上最大的人道主義災難”。該機構判定地區性饑荒的標準是每 10,000 人中至少有 2 人或 4 名 5 歲以下兒童死于營養不良；至少五分之一的人或家庭嚴重缺乏食物，面臨饑餓；并且至少 30% 的 5 歲以下兒童根據體重身高比測量患有急性營養不良，或 15% 的 5 歲以下兒童根據上臂圍測量患有急性營養不良。紅十字國際委員會（ICRC）主席斯波利亞里奇（Mirjana Spoljaric ）日前表示，蘇丹人道危機已“完全超出了我們所能接受的范圍”。

人道危機根源是內戰內戰的根源又是什么？

2019年，自1989年起就控制蘇丹政府的巴希爾（Omar al-Bashir）被當時身為政府軍高級將領的布爾漢和親政府民兵“金戈威德”（Janjaweed ，意即“騎馬的魔鬼”)首領赫梅蒂聯手推翻，2020年10月，兩人又通過聯手發動新的政變壟斷并分享了國家最高權力。

但好景不長，圍繞著如何“還政于民”，兩位昔日盟友爆發激烈沖突。布爾漢一心將“金戈威德”改組的RSF拆分、收編，融入政府軍并由自己實現一體化領導，而赫梅蒂一心保留對自己地盤、武裝的絕對控制權，不愿將生殺予奪的大權拱手讓人。

2023年4月，布爾漢下令RSF正式拆分并分散派遣到各地，與人數占優的政府軍合編，這引發了布爾漢和赫梅蒂關系徹底破裂，4月15日內戰爆發，政府軍一度被迫將軍政中心從首都喀土穆轉移至蘇丹港，直至今年3月才完全驅逐了喀土穆及其周邊的RSF，并在此后至今的大半年里占據了北部、東北部、科爾多凡州和喀土穆-蘇丹港走廊等要地的戰場主動權。

但在RSF及其前身“金戈威德”起家的達爾富爾地區形勢完全反了過來，RSF倚仗“主場之利”將劣勢政府軍分割包圍在幾個孤立據點，驅逐周邊難民入城以擴大人道災難，最終在長圍久困下讓一個個原本死守的政府軍據點瓜熟蒂落，并如多米諾骨牌般不斷復制著一個又一個變本加厲的人道危機災難。

一些觀察家指控阿聯酋和利比亞軍閥哈夫塔爾元帥（Khalifa Beiqasim Haftar）是RSF和赫梅蒂背后的“金主”，他們指出，RSF及其前身通過向也門和利比亞戰場提供雇傭軍，以及和這些“金主”進行金礦走私合作搭上關系，并借此獲得軍火和其它援助，鑒于此，蘇丹政府日前向國際法院（ICJ）提起訴訟，控告阿聯酋通過資助和武裝“參與了種族滅絕”，對此阿聯酋予以否認，盡管部分聯合國專員認為指控“可信”，但國際法院拒絕受理此案，稱其對此案沒有管轄權。

為早日促停內戰，從而有效控制蘇丹人道危機的升級，國際社會采取了一些斡旋措施。其中沙特阿拉伯和巴林牽頭舉行了多輪和談但都徒勞無功。11月初，RSF宣布同意由美國、阿聯酋、沙特阿拉伯和埃及四國共同提出的“人道主義停火”方案，但內戰雙方和國際組織均對停火效力深感懷疑，并指責內戰雙方（尤其RSF一方）不尊重停火協議。

許多國際組織及其代表對國際社會在蘇丹人道危機問題上的不作為深感失望。

世界衛生組織（WHO）總干事譚德塞（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感嘆，與世界其他地區的危機相比，國際社會對蘇丹內戰及由此引發的人道危機關注度實在過低；國際危機組織（ICG）指責國際社會對結束蘇丹內戰和人道危機所作的努力“乏善可陳”；大赦國際（Amnesty International）更指責國際社會對蘇丹人道危機的反應“嚴重不到位”。幾乎所有相關組織和個人都指出，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今年1月重新上臺后大幅削減國際人道援助，也在很大程度上令蘇丹人道危機雪上加霜。

一些仍在當地苦苦支撐的人道救援人士指出，如果蘇丹內戰仍維持目前“被世界遺忘的戰爭”局面，則當地人道危機的“多米諾骨牌效應”仍將持續爆發，未有已時。

“讓我們從太空降到地面”

隨著越來越多反饋信息和調查報告的披露，法舍爾人道災難的慘狀細節不斷凸顯，當觀察家視角從“太空”降到地面，映入眼簾的血跡和人間慘劇就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11月14日，美國耶魯大學人道主義研究實驗室 (HRL) 發布的衛星圖像分析顯示，在法舍爾市及其周邊地區，RSF準軍事武裝分子正在四個新地點（阿爾法希爾大學、阿布舒克境內流離失所者營地邊緣的一座建筑、希克瑪清真寺附近的一個街區以及沙特醫院）處理尸體，“疑似毀尸滅跡”，該報告執筆人雷蒙德（Nathaniel Raymond）表示，估計仍有15萬以上城市居民和難民下落不明。他還特別指出，許多證據來自RSF士兵自己在入城后發布的炫耀和“慶功”視頻，這些武裝分子是“自身罪行證據的最活躍制造者”。

聯合國蘇丹問題實況調查團成員里什馬維（Mona Rishmawi）指出，蘇丹、尤其法舍爾人民“正面臨前所未見的嚴重人道危機局面”。

在人權理事會特別會議上，圖爾克呼吁國際社會立即采取行動制止暴力，“所有沖突參與方都應明白：我們正注視著你們，正義必須得到伸張”。

他并“懇請沖突各方將國家和人民放在首位，參與有意義的和平談判，實現人道主義停火，并向包容性的文官統治過渡”、“敦促他們履行國際法規定的義務，確保平民得到保護，人道主義援助物資能夠順利通過”。

即使在戰爭爆發之前，蘇丹也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2022年，蘇丹4600萬人口的人均年收入僅為750美元（約合600英鎊）。如今，內戰正令情況雪上加霜。去年，蘇丹財政部長表示，國家財政收入減少了80%。

目前蘇丹內戰又有擴大跡象：RSF正力圖從達爾富爾控制區向周邊擴張，而政府軍則積極在科爾多凡地區展開大規模反攻。人們擔心，內戰的升級勢必帶來人道危機的進一步失控，土耳其中東研究中心（ORSAM）北非協調員德維西奧盧（kaan devecio?lu）和土耳其烏魯達大學東部非洲問題專家德米爾塔斯（Tun? Demirta?）等均擔心，蘇丹內戰的相持不下和疑似“代理人戰爭”性質的明朗化，正將內戰帶入長期化泥淖，乃至促成蘇丹這個獨立后已經歷過一次分裂的國家在又一場殘酷內戰后再度分裂，那更將是一場難以預估的嚴重人道危機，“這對蘇丹人民來說將是一場災難”。

在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緊急會議上已通過決議，成立蘇丹實況調查團，以調查法舍爾人道災難的真相和肇事者。與會者一致呼吁國際社會采取行動，遏止蘇丹不斷擴大和升級的人道災難。

中方在蘇丹問題上始終秉持客觀公正立場，希望蘇丹盡快實現停火，緩和人道局勢，推進政治進程，早日恢復國家和平、穩定，實現發展、繁榮。沖突爆發以來，中方持續向蘇丹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捐贈多批糧食、醫療物資、帳篷等救災安置物資，切實助力緩解當地人道困境。中方支持聯合國同蘇丹政府加強合作，持續改善人道準入，避免人道危機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