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船長。
在飛速變化的時代,我們是否曾停下思考:世界的改變究竟是漸進的累積,還是某個臨界點上的驟然翻轉?“飛躍”與“漸變”之爭,不僅是哲學史上的經典命題,更深刻地影響著我們如何看待自然演變、社會轉型乃至個體成長。當我們習慣于用“快”與“慢”來定義質變時,是否忽略了某種更為本質的判據?
金觀濤老師與華國凡老師指出,傳統飛躍論常以“速度”作為判斷標準,認為快速的變化即是飛躍,緩慢的則是漸變——但這一定義在面對某些迅速卻連續的漸變過程,或緩慢卻結構斷裂的質變時,往往顯得力不從心。金老師與華老師借助現代系統理論與突變模型,提出一個更為根本的判別原則:關鍵在于質變過程中是否經歷“不穩定的中間狀態”。如果系統在轉變中必須穿越不穩定態,無法停留于中間階段,那么這一過程即為飛躍;反之,若每一步中間狀態都是穩定的,則屬于漸變。
在今天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系統頻繁面臨臨界挑戰的時代,重讀這篇關于“飛躍”的論述,尤具現實意義。它不僅是理論上的澄清,更是一種思維方法的更新——讓我們學會從“穩定性”的維度,洞察自然、社會與人生中那些真正意義上的“轉折點”。在這個人人都談論“顛覆”與“重構”的年代,或許我們需要的,正是這樣一種判斷何為真正“飛躍”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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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埃德加·德加 《舞臺上的舞者》
重新定義“飛躍”:判斷巨變的全新視角
文/金觀濤 [美]華國凡
速度判據的困境
那些主張“自然界沒有飛躍”的人大多基于這樣一種信念:在任何兩種質態之間總能找到一系列中間狀態,把它們聯系起來,這些中間狀態是任何轉化過程必須要經歷的。因此,不管轉化的快慢如何,它們總是連續的、漸進的。
比如水在常壓下100℃沸騰成為水蒸氣,我們說水從液態密度一下子變為氣態密度,這是一個飛躍過程。但從漸變論的角度來說,水的密度變化也一定經歷了液態密度到氣態密度之間的那些中間密度過程,無非是時間極短而已,因此他們認為不能說其中出現了飛躍和中斷。
木塊在外力作用下從直立狀態翻倒為橫立狀態。在外力的作用下木塊是逐漸傾斜的,當夾角到達某一個角度θ0時,木塊突然倒下,夾角從θ0一下子變為90°,我們說這是一個飛躍。但漸變論者認為,不管木塊翻轉的速度如何,它都必須連續地經歷0°到90°之間的一切角度,因此也不能說中間有什么飛躍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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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木塊傾斜至θ 0 時
這種觀點尤其容易被生物學家接受。在研究生物進化時,隨著大量具有中間性狀的古生物化石被發現,物種之間的鴻溝逐漸被填平,進化在大多數場合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千百萬年間發生的漸進的過渡,很難用“漸進的中斷”“不連續”“突然發生”之類飛躍的模式來說明物種的轉化。
這種觀點具有相當的說服力,對那些堅持“自然界充滿了飛躍”的說法是一種挑戰。這個問題的提出,正暴露出經典的飛躍論的一個嚴重缺陷。經典的理論在確定一個過程是不是飛躍時,缺乏明確的判定原則,一般只簡單地把飛躍說成是一個突然地、迅速地發生的過程,把飛躍和非飛躍歸結為變化速度的區別。
事實上這種判定原則并不總是適用的。它無法排除那些迅速發生的漸進過程,無法理解那些花費時間較長的飛躍過程,也不能解釋變化速度和節點上的不連續性的關系。它經不起仔細推敲,反而為根本否定飛躍的存在提供了機會。
兩種飛躍論企圖用“爆發式飛躍”和“非爆發式飛躍”來解釋質變過程中存在的不同轉化方式,但他們提出的判定爆發和非爆發的原則仍舊沒有突破變化速度、漸進的中斷、變化的突然性等舊論,因此不但沒有解決經典飛躍論原有的困難,反而還帶來了新的邏輯混亂。
圖:[唐] 李唐 《 濠梁秋水圖 》
信息在傳遞過程中的形式稱為信號。不同形式的信號傳遞能力是大不一樣的,傳遞途徑也是大不一樣的。
一個茶杯放在桌上,我可以通過多種方法獲得它的信息,我通過眼睛看到它的顏色、形狀,通過手拿感覺它的重量。然而,這種信息傳遞過程只對茶杯旁邊的人才適用。如果電視攝像機對準了茶杯,茶杯的形狀就變成相應的電脈沖和無線電波,無線電波發射出去,千千萬萬人都能獲得茶杯形狀的信息。
但這樣一來,雖然信息傳得遠,但通過這種方法獲得的信息就不如在茶杯旁邊的人那樣多了。人的眼睛看見茶杯,需要通過視神經把攜帶茶杯形狀的光信號變成電信號,也就是通過一系列傳遞過程才能完成。
那么,信息傳遞過程中的傳遞是什么意思呢?是傳遞物質還是傳遞能量呢?都不是。信息的傳遞是指可能性空間縮小過程的傳遞。信息源發生的確定性事件使它的可能性空間縮小了,經過傳遞,這種縮小最終導致信息接收者的可能性空間縮小。
因此,所謂信息的傳遞也就是可能性空間變化的傳遞。從這點來說,信息傳遞和控制有密切的關系,信息的傳遞離不開控制,控制也離不開信息的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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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電影《黑客帝國》劇照
我們常說,DNA攜帶著遺傳信息,這是什么意思呢?大家知道,DNA是一個雙螺旋結構,它含有4種不同的堿基:腺嘌呤、鳥嘌呤、胞嘧啶、胸腺嘧啶。這4個堿基可以組成不同結構的DNA。
不同的堿基排列的形式控制著不同氨基酸,不同氨基酸可以結合成不同的蛋白質,組成不同的酶,不同的酶控制著不同的細胞形態,不同的細胞形態決定了生物不同的特征,決定了這一種生物是狗,是貓,還是老鼠,這里我們看到一個控制鏈。
DNA的結構一旦確定(可能性空間縮小到某一狀態),就引發一系列可能性空間的縮小,最后決定了遺傳特征的可能性空間縮小,決定了某一物種的形態。所謂DNA攜帶遺傳信息,實際上是指DNA結構可以控制物種的形態和特征(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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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2
我收到一封電報,實際上這里也存在著一系列控制行為。妹妹到郵電局去打電報,她的選擇使電報紙上出現的字的可能性空間縮小。電報紙上的不同的字選擇了不同的數字組合,數字組合通過發報機選擇了不同的無線電信號……一直到我收到電報,引起我頭腦中可能性空間的縮小。
控制與信息的依存
傳遞信息需要我們實行某種控制,反過來,控制過程又必須依賴信息的傳遞。很多時候,我們不能實現有效的控制,是沒有獲得足夠的信息之故,生物反饋在這方面提供了一個很好的例子。
大家知道,一般人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快慢,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血壓高低。所謂不能控制,人們認為這是人的意志不能對它們施加影響,因此這一類內臟器官的活動通常被稱作“不隨意運動”,與人的意志能夠自由控制的骨骼肌的“隨意運動”相區別。
實際上,人的意志之所以不能隨意控制這些器官的活動,很大程度上是沒有獲得它們活動情況的足夠信息。
一般說來,位于內臟部位的各種內感受器接受刺激并將沖動傳入中樞后,雖然有時也可能引起一些較模糊的感覺(如飽感、尿意等),但常常不會引起明晰的主觀感覺,而主要引起某種內臟或軀體反射,使體內各器官、系統的活動自動達到平衡與協調,如使內環境的理化性質相對穩定,心率血壓保持相對恒定等。
而肌肉、關節的運動和位置的感覺,被稱為本體感覺,它們和其他外感受器的感覺(如皮膚、視覺、聽覺、嗅覺和味覺)一樣,通過特異性傳入系統再傳到大腦皮質相應的特定部位,能夠引起清晰的特定的主觀感覺,人的大腦每時每刻都可以清楚地接收到自己四肢位置和姿勢的信息,因而也就可以有意識地控制它們。
解剖學表明,人體大腦皮質的軀體感覺區中,對應手指和口唇部的區域最大,說明大腦對這些部位的信息最敏感,因此人對手指和口唇的控制也最自如,這顯然與人類的勞動和語言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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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彭菲爾德大腦感覺區圖譜
根據以上原理,醫學界發展出一種生物反饋療法。這種方法認為,只要人能夠時刻清晰地獲得自己內臟活動的信息,比如能夠像感覺到手上拿了什么東西那樣,感到自己的血壓是多少,再經過適當的訓練,就可以控制自己的血壓了。
目前流行的生物反饋治療儀的原理都非常簡單,一般是把心率、血壓、痛覺等內臟信息轉換為數字、燈光、音響等顯示出來,利用眼睛、耳朵等外感覺器輸入大腦。
這方面有許多療效顯著的報道。據說甚至猴子、狗、牛這一類動物經過訓練也可以利用生物反饋治療儀來控制自己的關節疼痛和胃潰瘍。由于條件反射的本領,大多數病人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之后,離開生物反饋治療儀也能夠獲得一定的控制能力。
這本質上就是利用反饋放大自己的控制能力,從而控制自己原來沒有能力控制的行為。信息論的研究指出,這種反饋之所以能夠實現,關鍵在于構成了信息傳遞的新通道。
信息量的控制價值
實行控制需要獲得足夠的信息量,這是一條重要的原理。
大家也許已經觀察到一些失聲癥患者不一定耳聾,但先天性的耳聾或者在2—3歲前失去聽覺,就一定是聾啞人士,聾啞病人多數屬于這種情況。
他們不能接收到語言的信息,因此也就不能控制自己的發音器官準確地發出語言。他們對別人的語言在很大程度上只能靠眼睛觀察神色和口型,猜測別人的意思,但這樣獲得的信息量遠遠不足以使自己學會說話,這些人的發音器官大多是健全的,只要恢復聽力,他們中間的一些人也許還可以成為出色的歌唱家。
對這個原理,我國古代哲學家已有所覺察。
《列子·湯問》中記載了一段關于紀昌學箭的故事。紀昌向神箭手飛衛學箭,飛衛對他說:“你先學不眨眼睛,然后才能談及射箭。”紀昌回家之后,就開始練習起來。他妻子織布的時候,他就躺在織布機底下睜大眼睛,注視著來來去去的梭子。這樣學了兩年,紀昌以為自己學得差不多了。
但飛衛說:“功夫還不到家,還要學會看才可以。把小的看大,把微小的看得清楚,然后再來告訴我。”紀昌記住飛衛的話,他用一根牛毛,縛了一只虱子,吊在窗口,每天站在那里,一心一意地注視著那只虱子。練到后來,那只縛在牛毛上的虱子在他眼睛里一天天大起來了,大得像車輪一樣。
紀昌再去見飛衛,飛衛很高興地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已經成功了!”于是飛衛再教他怎樣拉弓,怎樣放箭。不久,紀昌就成為百發百中的神箭手。
這個故事一向被人解釋成學本領要勤學苦練。但勤學苦練射箭只要每天練拉弓放箭就行了,為什么要強調練習眼力呢?顯然,這則故事的意思是要說明眼力和箭法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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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紀昌學射
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只有獲得目標的足夠信息量,才能控制目標。
信息和控制的依存關系反映了認識論中“知”和“行”的統一,“知”表示獲得信息,“行”表示實行控制。人們只有對外部世界有所認識,才可以能動地去改造它。反之,人們只有參與對外部世界的改造,才能夠獲得對它們的真知。
傳遞信息和實行控制的過程都貫穿著事物可能性空間的變化,并且它們之間存在著一定的質和量的約束關系,這就深刻地揭示了“知”和“行”在本質上的統一。
本文系摘選自《控制論與科學方法論》一書第二章節第2節。為便于閱讀,部分段落做了拆分和刪減,推文標題為編者所擬,學術討論請以原文為準。文中部分配圖來源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公眾號后臺刪除。
內容編校:穎睿
編發 審定: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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