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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
(巴彥淖爾市中級法院。劉虎 攝)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能拒絕的,比如教父的請求,比如局長的“關心”。當劉家拒絕了挪用公款入股的提議,權力的機器便開始隆隆作響。
撰文|燕十三
出品|有戲Review
這原本是一個關于“奮斗”的故事。
最終,卻變成了一個關于“掠奪”的事故。
內蒙古日兆食品有限公司,曾經的農業龍頭,因拒絕給官員30%的干股,被一場精心設計的司法圍獵撕得粉碎。
創始人劉家三代人,經歷了長達22年的漫長訴訟,熬死了雙親,熬白了少年頭。2024年,他們終于等來了內蒙古高院的終審勝訴——那份當年的股權轉讓協議無效。
然而,勝利僅僅停留在紙面上。在漫長的訴訟空窗期,價值數億的企業資產早已通過“空手套白狼”的魔術,僅作價兩輛舊車,轉移到了貪腐官員親屬的名下。
如今,贏了官司的劉永祥,依然站在巴彥淖爾的寒風中,看著自家曾經的工廠機器轟鳴,利潤卻流向他人的口袋。法庭的門開了,但正義還在門外徘徊。
在這個充滿魔幻現實主義的土地上,時間有時是治愈一切的良藥,有時卻是銷毀罪證的熔爐。
2026年1月的巴彥淖爾,寒風凜冽。62歲的劉永祥像個虔誠的信徒,給法院院長發去卑微的短信,祈求那個遲到了20年的正義能夠“落地”。回復只有一行字:“正在積極推進當中”。
這行字,就像掛在驢子面前的那根胡蘿卜,劉家看了整整兩年。
如果說馬爾克斯筆下的百年孤獨是文學的虛構,那么劉永祥家族這20年的“孤獨”,則是法治社會里一記響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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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報道詳見微信公眾號“法與情”:內蒙“瓜子大王”維權20年艱難獲勝又執行艱難)
1、引狼入室與權力的“干股”
故事的開頭,總是充滿了那個激蕩年代特有的草莽氣息。
1993年,花甲之年的劉金銘帶著兒孫,在河套平原種下了第一顆進口葵花籽。那時的陽光是明媚的,劉家人相信勤勞致富,相信“公司+農戶”是共贏的大道。他們甚至天真地以為,只要把瓜子炒得夠香,就能換來現世安穩。
但他們不懂,在中國做生意,不僅要懂市場經濟,更要懂“市長經濟”。
為了拓展市場,劉家引入了福建商人金黎輪。
這位金先生的履歷表,精彩得簡直可以入選商學院的“黑天鵝”教材。他就像商業版的“柯南”,走到哪里,哪里的合作伙伴就要遭殃:舉報陳頌歌、逼走黃平官、送賈秉城入獄、把律師郭燕送進去……
這一連串“帶血”的戰績,劉家人當時一無所知。他們以為找來的是財神,沒想到請來的是瘟神。
當然,瘟神背后通常站著一尊“大神”。時任巴彥淖爾農墾局局長的張綏昌,由于無法通過正常途徑在日兆食品里拿到那30%的“干股”,便決定不再裝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能拒絕的,比如教父的請求,比如局長的“關心”。當劉家拒絕了挪用公款入股的提議,權力的機器便開始隆隆作響。
稅務查封、公安進駐、資金鏈斷裂——
這是一套標準的“企業休克療法”。
在2004年的那個夏天,劉永祥被逼到了墻角。為了保住工廠,他在一份沒有其他股東簽字的《股份轉讓協議》上簽了字。
按照《公司法》的常識,這份協議就像太監的性生活一樣,雖然有想法,但實際上是不存在的。然而,就是這張廢紙,成了日后長達20年噩夢的入場券。
2、“先予執行”:司法核武器的民用化
如果說之前的操作還是商業糾紛的范疇,那么接下來的司法操作,則徹底擊穿了法律人的想象力底線。
2004年,金黎輪拿著那份殘缺的協議起訴。巴市中院沒有經過審理,直接甩出了一張《民事裁定書》,啟用了“先予執行”程序,將經營權交給了金黎輪。
各位請注意,“先予執行”通常是用來給快餓死的老人發贍養費,或者給急救的病人發醫藥費的。把一家資產過億、權屬有著巨大爭議的民營企業,“先予執行”給原告,這在司法史上堪稱“偉大創新”。
緊接著,政法委開會,公檢法護航。9月20日那個血腥的夜晚,金黎輪雇傭的暴徒手持兇器沖進廠區。劉家人被打斷了肋骨,51個報警電話撥出去,換來的是4個小時的靜默。
直到劉家人被像垃圾一樣扔出廠門,官員們才帶著鞭炮姍姍來遲,慶祝“接管成功”。
你看,在這個過程中,每個環節都似乎“合法”,每個程序都有“紅頭文件”。暴力披上了法袍,流氓戴上了警徽,一切都顯得那么井井有條。
3、翻燒餅與生命的代價
隨后的20年,是一場關于耐心的殘酷實驗。
巴市中院判劉家輸,內蒙高院維持;最高法指令再審,巴市中院改判劉家贏;內蒙高院再二審,又改判劉家輸……
這就好比你在飯館點了一盤菜,廚師端上來說是屎,你投訴,廚師長說是咖喱,老板來了說是屎,老板娘來了又說是咖喱。
這盤“司法回鍋肉”,反復煎炸了20年。連法學泰斗江平老先生都看不下去了,親自論證這是扯淡,但在地方利益的堅硬壁壘面前,泰斗的聲音也只是微弱的回響。
在這個“翻燒餅”的過程中,劉家付出的代價是無法計量的。83歲的劉金銘在最高法門口摔斷了腿,含恨離世;20天后,老伴看到敗訴判決書,氣絕身亡。
一個月內,雙親離世。這自然不是小說劇情,而是發生在法治社會的真實慘劇。兩位老人到死都沒想通,為什么白紙黑字的法律,到了自己身上就變成了鬼畫符?
4、兩輛舊車換帝國的“煉金術”
最精彩,也最荒誕的一幕,發生在資產轉移環節。
2008年,雖然最高法已經叫停了執行,但在巴市中院的主持下,一場名為“執行和解”的魔術上演了。
日兆食品價值數千萬(如今估值數億)的土地、廠房、設備,被轉讓給了時任常務副市長侯鳳岐的親戚侯銀貴父子。
交易對價是什么呢?
兩輛舊汽車——
一輛途銳,一輛豐田4500。估值30萬。
在那個平行宇宙里,兩輛二手車就能換一家農業龍頭企業。這不僅僅是國有資產流失,而是智商的流失。
這簡直就是“善意搶劫”。侯家父子不僅拿到了工廠,還順便繼承了數億元的收益。而金黎輪也套現離場。
所有的狼都吃飽了,只有造血的羊被剔成了骨架。
5、贏了官司,輸了現實
2024年,正義終于醒了。
在最高檢的督辦下,內蒙高院作出了終審判決:那份該死的協議無效。劉家贏了。
劉永祥在父母墳前燒了判決書,火光照亮了墓碑,卻照不亮現實。
當他拿著判決書去申請執行回轉時,巴市中院攤開了雙手:執行不了啊,東西都在人家“善意第三人”手里呢。
哪怕內蒙高院明確指出巴市中院的裁定是錯誤的,哪怕法律規定應當執行回轉,但在巴彥淖爾,時間仿佛凝固了。
兩年過去了,執行局長去實地“了解情況”,了解了700多天,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與此同時,公安機關也展現出了極高的“定力”。面對轉移資產的鐵證,面對職務侵占的指控,他們兩次決定“不予立案”,理由是“經濟糾紛”。
這就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你要回廠子?不行,那是別人的了。
你要抓人?不行,那是經濟糾紛。
你要賠償?等著吧,我們正在“積極推進”。
所謂的“法治化營商環境”,在這里變成了一個只有入口沒有出口的迷宮。贏了官司的劉永祥,就像拿著一張過期的彩票,上面的數字全對,但兌獎窗口已經被水泥封死了。
6、墓園里的誓言
文章的最后,畫面定格在2025年的墓園。
62歲的劉永祥扶起跪得腿麻的侄子。他對侄子說:“只要叔叔還有一口氣,這事就沒完。”
這句話聽起來悲壯,卻又無比凄涼。
我們常說“遲到的正義非正義”,但在劉家這個案子里,正義不僅遲到了,而且還沒買到票,是站著來的,到了站發現,家已經被拆了。
日兆食品的遭遇,不僅僅是一家企業的悲劇,它是一個關于公權力如何失控、司法如何淪為附庸、資本如何被權貴吞噬的標本。
只要那兩輛舊車還能換回一個億萬帝國的故事還在流傳,只要那份終審判決書還是一張無法兌現的白條,我們就無法理直氣壯地說:這里是企業家的熱土。
因為對于劉家來說,這里只有冰冷的墓碑,和比墓碑更冰冷的現實。
至于那位新上任的院長和副市長,他們的手機屏幕或許還會亮起,但希望這一次,亮的不僅僅是屏幕,還有法治的良心。
畢竟,再結實的骨頭,也經不起法槌的一再敲打;再溫順的良民,也經不起二十年的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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