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0=G18+2/南非G20峰會盤點

為了安撫躁動不安的國內右翼鐵桿支持者，也出于對全球化和多邊主義一如既往的不滿，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11月22日南非約翰內斯堡G20峰會開幕前，讓美國從本屆峰會“裸退”——沒有任何級別的美國官員或正式代表出席此次峰會。作為明年G20的輪值主席國，如此操作手法不僅是外交史上罕見的，也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手法宣泄著自己對G20作為全球化和多邊主義“地標”的不滿。

鑒于理論上成立于1999年的G20各成員國自2009年出于共同抵御金融危機需要難得體現一回合力后就長期自相齟齬，此次美國臨期拆臺后，許多分析家都擔心，此次G20峰會、甚至整個G20機制都將面臨分崩離析、或至少不知所措的重創，甚至有人擔心本屆峰會能否在倉促間捏合出一份例行的聯合聲明來。

然而當為期兩天的峰會在約翰內斯堡納斯雷克展覽中心落幕之際，人們驚喜地發現，盡管G20變成了G18+2（美國和一心追隨特朗普的米萊掌權的阿根廷缺席），盡管特朗普直到開幕前夕還在罵罵咧咧，但峰會依然拿出了近年來G20平臺最富多邊主義含義的一份聯合聲明。

這份長達30頁、名為《約翰內斯堡宣言》（Johannesburg declaration）的聯合聲明呼吁增加對可再生能源項目的資金投入，建立更公平的關鍵礦產供應鏈，并為較貧窮國家減免債務，以及其他一些議題。

會議開幕前被特朗普百般羞辱逼迫的南非總統拉馬福薩（Cyril Ramaphosa）在開幕式上語帶嘲諷地表示“美國再見”（明年G20峰會在美國主辦），并嚴肅指出，“二十國集團強調了多邊主義的重要性。它認識到，我們面臨的挑戰只有通過合作、協作和伙伴關系才能解決”。

會前特朗普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僅憑個人印象和部分美國鐵桿支持者的指控，就單方面指控南非“系統性迫害白人農場主”，并以此為由全面抵制南非峰會，直至開幕前夕他還大罵南非主辦此次峰會“完全是恥辱”。開幕前最后一刻，特朗普還別出心裁地要求指定一名低級別外交官在南非現場接受G20輪值主席國交接，這顯然是對南非、G20和多邊主義的又一次蔑視和凌辱，也再次再清晰不過地警告其他G18——“別在南非搞出點什么，否則走著瞧”。

然而南非峰會恰在G18的狀態下，拿出了近年來G20峰會最具代表性的一份共識。正如許多分析家所總結的，此次峰會的結果，加上其他國家在COP30氣候大會上類似的抵制行為，凸顯了美國從其曾經是核心力量的組織中戰略性撤退的程度，以及其他國家不顧一切繼續推進的決心——而造成這一結果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別的，正是美國在抵制國際平臺、用居高臨下和我行我素態度強奪國際事務話語權上的傲慢做派，激怒了越來越多的國際社會成員。正如總部位于約翰內斯堡的咨詢公司Krutham總經理蒙塔爾托（Peter Attard Montalto,）所言，雖然許多國家會在某些方面試圖遷就美國，但它們也有自己的底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南非峰會表明，為了維護多邊主義，它們愿意違背美國的意愿，這一點意義重大”。

有兩位知情者透露，在G20峰會開幕前兩天，負責起草聯合聲明的各國代表（即“協調人”）舉行了一次非正式會議，討論是否有可能發表任何形式的集體聲明，其中一些人認為，特朗普的反對意味著他們應該放棄，但絕大多數人相信，放棄努力不僅會給二十國集團蒙上陰影，還意味著其他國家將主權拱手讓給華盛頓。

峰會前夕，針對美國在巴西COP30氣候峰會議題上、在烏克蘭和平方案問題上、在加沙停火問題上赤裸裸的單邊主義做派，絕大多數國際社會成員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不妥協，誠如英國能源與氣候大臣米利班德（Ed Miliband）、歐盟氣候專員霍克斯特拉（Wopke Hoekstra）等所言，正因為人們日漸清晰地認識到當前多邊主義面臨巨大壓力，各國才不得不團結起來，“以表明我們實際上需要多邊主義”。

在以往的二十國集團峰會上，東道國領導人會將權力移交給繼任者，并拍攝現任和即將上任的各國總統的合影，原本特朗普試圖通過讓美國缺席、再讓一個低級別“衙役”到場拿走木槌彰顯自己的“尊享地位”，并宣泄對南非總統的不屑和侮辱，但這一違反外交禮儀的做法似乎立即被G18們理解為“對我們所有與會國的不屑和侮辱”。作為對“特朗普式羞辱”的回敬，拉馬福薩在閉幕時僅拍了一下桌子，就口頭宣布本屆峰會閉幕，“我現在宣布，這把木槌……現在輪到下一任G20主席國——美國”，仿佛在說“嗟，來食”一般。

許多觀察家在此次峰會后指出，G18面對特朗普挑釁的表現表明，國際社會越來越多成員意識到不能任由特朗普肆意撕裂多邊主義的底線，因此必須清晰表現出自己的不妥協和不畏懼。

樂施會（Oxfam）經濟正義高級主任艾哈邁德（Nabil Ahmed）認為，“這是世界領導人首次將不平等危機置于國際議程中心”；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歐亞中心研究員博丘爾基夫（Michael Bociurkiw）則設問道“面對特朗普的怒火，G20領導人面臨艱難抉擇，‘是奉承他，還是與他對抗’？結果他們選擇了后者，因為他們早已忍無可忍，或許這將開啟他們應對特朗普的新策略”。

一位與會代表表示，周六的團結展示旨在支持東道主，并譴責美國拒絕參加二十國集團首次非洲峰會；另一位與會代表則認為，美國的舉動將與特朗普關系不睦的國家，如印度和南非，與尋求維持良好關系的國家，如英國和法國，團結在了一起。

由此許多觀察家相信，此前彌漫的、對G20-平臺“紅旗到底打得多久”的悲觀情緒“恐怕是被大大夸張了”，即便沒有“G2”，剩下的G18也能干很多事，甚至單就效率而言還會更高。特朗普及其心腹在南非峰會閉幕式后惱火地指責峰會“粗暴踐踏G20‘必須全體一致原則’，實際上已用這種‘無能狂怒’，凸顯了其試圖借退出拆臺的做法徒勞無功，甚至適得其反，凸顯了他們自己也對此心知肚明，且因束手無策而暴跳如雷”。

然而G20南非峰會的成果恐怕“效期有限”：12月底G20輪值國就會交到美國手里，而特朗普早已把明年美國峰會的主旋律“劇透”——美國財政部發言人表示“美國期待將經濟增長、放松管制和能源充足作為其2026年二十國集團峰會主辦年的關鍵支柱”，并透露有意屆時把重點放在領導人峰會和金融論壇上，而取消其他工作組會議以及能源、衛生和環境等部長級會議。倘如次，這意味著原本意在通過多邊主義共同應對全球治理危機的平臺，至少明年一年內將會被“偷換概念”為一次金融操盤手的“杠桿碰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