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相信律師？

出差回京的路上，被律師微信里的一條短視頻驚到了。此前被廣州中院無罪釋放的企業家蘭世立，在一次演講中慷慨激昂，大意是說，此前找了十幾個大牌律師，都勸他投降，他最后趕走了所有律師，自己堅持到最后，開庭完了審委會當場投票，法官宣判時，他很忐忑，但最后法槌敲響的時候，是“蘭世立無罪”！短視頻的標題是《千萬不要相信律師》，底下網友的評論中，很多詆毀之詞，說什么律師是“吃了原告吃被告”，律師是“訟棍”，說蘭世立是英雄，云云。

說實話，我對蘭世立這個人的印象，完全來自于那個無罪判決，與我曾代理的唐其文合同詐騙無罪判決一樣，也是歷時多年，也是從經濟糾紛角度出罪，也都獲得了國家賠償。但所不同的是，唐其文一直對為其辯護的我及趙律師感恩戴德，逢人便贊律師，并跟我說是我給他了重生，而蘭世立卻一筆抹殺律師的作用，詆毀一個行業，大放厥詞“千萬不要相信律師”！不知感恩，信口開河，顛倒是非，還是一位知名企業家的基本素養么？

我看了蘭世立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的報道《蘭世立脫罪記》，蘭世立的辯護人之一孫建章是最早代理此案，而且從第一次會見就跟他說了堅持無罪辯護。我也看了廣州中院作出的蘭世立的判決書，他的另一位律師陳毓也是做的無罪辯護，辯點抓得很準，合議庭是明確表示采納辯護意見的。我不知道蘭世立所說的重金聘請的十幾個知名律師都勸他認罪的，都是誰？而且法律規定一個被告人只能有兩名律師，在一個審判程序中即使更換辯護人，最多也只有兩次機會，這十幾個律師都分別在什么程序代理的，他又怎么恰巧重金聘請到這些不想積極辯護的律師的？

蘭世立在演講中提到的情形，在中國刑事司法實踐中完全不可能出現。熟悉刑事審判的人都知道，目前重大案件刑事辯護都是全覆蓋的，不存在沒有辯護人的情形，他說自己一個人上庭沒有律師，既不符合規定，也不符合判決書載明的事實。審委會開會都是不公開的，既不會當場投票，也不可能給他旁聽，他是怎么知道的？宣判都是需要經過合議之后擇日宣判，不可能在開庭完當場宣判，哪有他說的那種戲劇化的效果？所以，我對他演講內容的基本判斷就是四個字：胡編亂造！

一個案件的無罪結果，往往是有多方面的原因，證據和事實是一方面，律師的努力是一方面，法院的公平公正也必不可少。但如此否定律師甚至仇視律師的，我很難理解。我迄今為止，收獲的三十多個無罪判決，大部分被告人都還是有感恩心的，有的過去十年了還在逢年過節給我寄土特產。個別淡了聯系的，可能確實生活窘迫，有心無力表達謝意，但也不至于恩將仇報。把無罪的結果完全歸功于自身的努力，否定律師作用甚至大肆詆毀律師行業的，蘭世立確實我是所見的第一人。

有人說，蘭世立言語如此偏激，或許是以這種方式博出位，從短視頻賽道獲取流量，以便東山再起。若此種假設成立，那他以損害本應感激的群體的名義為自己謀利，至少是德不配位的。一位認識他十年以上曾采訪他的媒體記者告訴我，說蘭世立此人滿嘴跑火車，大忽悠，就是個“騙子”。擱以前我或許認為該記者心存偏見，但現在我不得不重審審視這種現象，他以這樣的言論吸引粉絲，是因為社會民眾中確實有一大部分人認同“律師不可信”么？律師群體帶給普通人的觀感如此之差，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律師在法律服務市場中，尤其是刑事訴訟過程中，立足于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經常與辦案機關對抗，是常有的事情。一些地方律師囿于執業環境，委曲求全，不敢積極辯護，也不鮮見，畢竟得罪了當地辦案機關可能會在以后遭遇更多的阻力，是比較現實的問題。但所謂的“吃了原告吃被告”這種侮辱性的帽子，律師群體是斷然不敢接受的，因為這不僅與利益沖突原則相悖，而且完全背離了基本執業操守，在整個行業內都是遭唾棄的。把個別的、極端的害群之馬的行為污名化整個行業，并不公平。應該說，大部分律師都能奉公守法、盡心盡責，維護公義，否則也支撐不了法治的基本盤。律師群體之所以被無端攻擊，有的是因為當事人個別的遭遇，以偏概全地擴展至群體，有的是因為司法不公的結果讓律師背鍋受過，還有的純粹是因為攻擊律師沒有風險！

律師手上沒有權力，不能對網絡上這些涉嫌“尋釁滋事”的言論采取強制措施，也沒有人會因為行業被污名化而去起訴具體的個人，所以攻擊律師就成為某些人標榜自己言辭犀利的無風險舉措。不信的話，讓他們攻擊一下警察群體試試？攻擊一下軍人群體試試？他們甚至都不敢指名道姓去攻擊某個官員，因為真有危險。以前律師算是國家法律工作者，現在看起來是手無寸鐵的“個體戶”，并受制于各種婆婆的管制，而律師群體肉眼可見的高收入，又成為某些人眼紅嫉妒的目標。蘭世立作為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不會去攻擊辦案機關，也不敢去攻擊造成冤案的體制，但攻擊律師卻是最安全但也是最有可能獲取流量的方法。

蘭世立作為商業大佬，曾經歷跌宕起伏的刑事訴訟過程，從失去自由到無罪釋放，對律師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應有比常人更清晰的認知。若不是其不信法律，不信律師，也不會在那么重大的商業工作中輕易掉坑；若沒有律師精準地找到辯點，孜孜以求，他大概率會在獄中度過很多年——這也是目前此類案件辯護的痛點。劫后余生，就開始卸磨殺驢，過河拆橋，甚至誤導廣大網友“千萬不要相信律師”，由此產生的極大負面效果，與其社會責任與影響力很不相稱。雖然在律師同行的評論下，其已經自刪視頻，但如果其認知沒有提高，依然持續這種罔顧事實，強詞奪理的作風，那未來的刑事風險，或許已經在路上了。勿謂言之不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