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東時間11月26日下午,原本寧靜的白宮附近傳出槍聲,兩名正在巡邏的國民警衛隊成員中彈。不到兩天后,其中一名來自西弗吉尼亞的20歲女孩莎拉·貝克斯特羅姆(Sarah Beckstrom)因傷勢過重離開人世。
消息傳出后,政客們迅速做出反應。特朗普不斷贊揚她“優秀”“出色”,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更是將其稱為“美國英雄”。在無數轉發與評論中,莎拉成為了“保衛首都”“為國捐軀”的英雄。
然而,《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對她家鄉的親人、朋友的采訪,卻呈現出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他們告訴《華爾街日報》,莎拉一開始并不想來到首都。她不喜歡離家太遠,陌生的環境讓她感到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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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2023年高中畢業就加入了國民警衛隊,但她加入的原因也很樸素,比起“成為英雄”的榮譽,更多是實際的考量。根據西弗吉尼亞的州法,國民警衛隊成員攻讀州內公立大學可以免除全部學雜費,這是她唯一可以負擔起大學的路徑。此外,服役的經歷或許也可以為她未來尋找公共治安系統的工作帶來一些優勢。
離開家鄉,靠自己闖出一點前途,才是她最真實的想法。
這個與主流的犧牲敘事和鋪天蓋地的贊譽不那么合拍的故事,也是另一個美國的日常:那個不那么可見的、被美國夢遺忘的美國,那個艱難掙扎、努力尋求向上流動而不得的美國。
要理解這種無奈,必須從莎拉加入的國民警衛隊說起。
在美國的軍隊體系中,正式的現役軍人是一份全職職業,全年在基地訓練,理論上可以靠軍隊吃一輩子。即使退伍,他們往往也能憑借軍隊背景拿到更穩定的工作,就像副總統萬斯那樣,以軍旅經歷為跳板,進入大學法學院,再進入政壇。
相比之下,加入國民警衛隊與其說是“軍旅生涯”,不如說更像一份兼職打工,每月訓練一個周末,每年再集訓一段時間,任務結束就撤,只在征召期間才能領取少量軍餉。底薪不高,津貼有限,靠它養活自己幾乎不可能。因此,國民警衛隊成員通常還有另一份工作。
莎拉的生活軌跡也是如此。除去國民警衛隊的訓練任務,她還為當地一個心理健康服務的NGO工作。這份工作同樣收入微薄,但工作量卻不輕。
更重要的是,參與國民警衛隊的風險和收入并不成正比。平時的訓練還好,一旦被派出去,不是救災,就是維穩,該危險的還是危險。這一次的槍擊,就是最殘酷的例子。
問題來了,既然這份工作待遇一般,如此辛苦,風險還不低,為什么還有莎拉這樣的年輕人剛高中畢業就爭先恐后地報名?
答案不在國民警衛隊制度本身,而在這些年輕人所處的環境。
莎拉的家鄉韋伯斯特縣(Webster),位于西弗吉尼亞州中南部。西弗吉尼亞以阿巴拉契亞山脈聞名,而韋伯斯特縣所處的阿巴拉契亞中部(Central Appalachia),更是其心臟地帶。
這里是全美國、乃至全世界最優越的產煤區。煤礦質量極高,熱值比世界平均水平高30-50%,雜質含量卻極低。
19到20世紀,這片地區撐起了整個美國工業。煤從這里開采出來,沿著鐵路送往鋼鐵廠、發電廠,再從那里流向整個國家。無數美國城市的崛起,都能追溯到阿巴拉契亞山脈里那些昏暗卻日夜不休的礦井。當時,全美百分之四十的煤炭都來自阿巴拉契亞,美國東部的七成以上的電力和鋼鐵工業都靠這里的煤炭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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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甘在老家當毒蟲,美國女生高中畢業就當兵,白宮街頭被當場打死
這種繁榮不僅是抽象的經濟數據,也是數百萬人的真實生活。鼎盛時期,僅是這里的煤礦業就養活了超過70萬礦工家庭。礦工的工資雖然不算富裕,工作條件也十分艱辛,但在持續增長的經濟和逐漸壯大的工會的幫助下,也足夠讓一家人過上穩定的生活。
以煤礦經濟為基礎,小鎮人口激增,街道上也紛紛建起了商店、旅館、電影院,一派繁榮景象。在20世紀20-40年代,西弗吉尼亞州的幾個煤礦縣幾乎是美國人均收入最高的縣,日均工資遠超紐約、芝加哥等大城市的制造業工人,一度有“十億煤田”(Billion-Dollar Coalfield)之稱。
然而,這種繁榮從一開始就埋著隱患。礦井越挖越深,工資越漲越高,但從始至終,所有家庭的收入都綁在采礦的鏈條上。一旦唯一的支柱出了問題,整個地區發展的地基便轟然崩塌。
進入20世紀下半葉,這條命脈開始松動。
先是技術進步帶來的機械化。
過去,一條礦井的開發需要上百號人通力協作。但到了六七十年代,隨著大型設備不斷改進,生產效率不斷提高,崗位減少的速度比年輕人畢業的速度快得多。許多原以為能繼續傳給孩子的工作,沒等人們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機器給吞掉了。
之后是能源結構的轉型。
水平鉆井和水力壓裂技術的誕生,讓原本封存在深層頁巖中的天然氣被大規模開發出來,即所謂“天然氣革命”,美國也一下從能源短缺國躍居為超級能源大國。加之核電站的興起,美國用電結構開始改變,煤炭的份額不斷被擠壓。阿巴拉契亞的煤再優質,也抵不過新能源便宜和政策傾斜的現實。
全球化浪潮為這里的衰敗帶來最致命的一擊。
過去,阿巴拉契亞煤的重要性源自美國制造業、尤其是重工業的旺盛市場需求。到了九十年代,美國制造業大量外遷,轉向勞動力成本更廉價的發展中國家,曾經與阿巴拉契亞緊密相連的工業鏈條被整條抽走。
煤還在山里,但買煤的人沒了。
鐵路還在運行,但跑的貨少了。
礦井還能開,但已經失去了支撐它的終端需求。
疊加日益嚴格的環保政策要求,越來越多的煤電廠和中小型煤礦只得關門大吉。對企業來說,繼續經營意味著投入巨額成本改造排放系統;對投資者來說,煤炭的未來已經毫無穩定回報可言。
企業撤離容易,但留下的社區卻要承受全部代價。礦工失業,服務業失去客源,政府稅基縮水,學校縮班,醫院裁員,道路和公共設施缺乏維護,日益破敗。根據《華爾街日報》報道,在莎拉的家鄉韋伯斯特縣,主街上的商業只剩下Dollar Tree、Family Dollar這種在貧困區才有活路的折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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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對于當地年輕人來說,本地沒有任何機會可言。
然而,要走出阿巴拉契亞大山進入大城市,需要積蓄,需要教育,需要關系。而這些恰恰是這里最缺乏的東西。
歸根結底,煤礦區過去所謂的繁榮從來不是內生的。本地的煤井大多由外州的財團控制,采礦帶來的巨額利潤,僅有小部分以礦工工資和稅收的形式留在了山谷,利潤大頭源源不斷地流向位于紐約、匹茲堡、費城等大城市的總部。
當地政府稅收有限,小鎮本地亦沒有形成資本積累,沒能發展出穩定的產業基礎。當外部資本撤離,本地人僅剩的職業機會也不復存在。
于是,參加國民警衛隊成為當地年輕人為數不多搏一出路的機會。本次槍擊案中另一名受傷的國民警衛隊成員安德魯·沃爾夫(Andrew Wolfe)也和莎拉一樣,來自西弗吉尼亞,高中畢業后便選擇了參軍。
至于更多的人,還是在各種不穩定的底薪工作和貧困中苦苦掙扎。根據官方統計,西弗吉尼亞的藥物過量死亡率常年位居全美最高,人均預期壽命則在50個州中排倒數。
還記得前面提到的莎拉在心理健康服務NGO的工作嗎?在這里,心理健康問題和藥物濫用早已不是孤立的個體疾病,而是與失業、貧困交織的大面積社會癥候。而越是這種貧困地區,也越依賴NGO和莎拉這樣的年輕人來維系最基本的社會服務。
諷刺的是,這個懷揣著一點點希望、來自全美最貧困角落的年輕女孩,卻倒在了美國中位收入最高的首都街頭。也只是因為她倒在了華盛頓,人們才終于看見了她。
兩個美國之間的距離,遠比五百公里的路程更遙遠。她橫跨了那條裂縫,卻沒能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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