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暢園：一座園林里的文明密碼

王紹君/文

無錫惠山東麓的寄暢園，如同一枚鐫刻著晚明文化基因的琥珀，將四百年前的松風月影封存至今。黃曉與劉珊珊合著的《寄暢園：一座園林中的晚明藝術與生活》，恰似一把精準的文化手術刀，剖開了這座江南名園表層的亭臺樓閣，露出其肌理間流淌的藝術血脈與時代精神。這部著作宛如一盞照亮當代文化遺產保護之路的明燈，以扎實的史料考據為經，敏銳的藝術感知為緯，編織出一幅生動展現晚明士人精神世界與古典造園技藝傳承的文化圖譜。當現代人站在凌虛閣上遠眺錫山塔影時，透過書中的歷史細節與學術洞見，我們得以觸摸到一個時代的心跳，讀懂一座園林承載的文明密碼。

造園藝術：在自然與人工的辯證中抵達美學巔峰

寄暢園的魅力，源于其對“自然”概念的詮釋。不同于傳統私家園林常見的封閉式布局，這座園林自誕生起便展現出別具一格的空間智慧。西倚惠山蒼翠，東借錫山秀色，園內假山疊石取法“山子張”絕技，將人工堆砌的峰巒與真實山體融為一體，形成“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獨特景觀。這種“巧于因借”的營造理念，在計成《園冶》的理論體系中得到完美印證——不是粗暴地征服自然，而是以謙卑的姿態對話山水，讓人工建筑成為自然畫卷的有機組成部分。

寄暢園八音澗的水系設計堪稱神來之筆。引“天下第二泉”活水入園，卻非簡單引流，而是巧妙利用地形落差，令清泉時而化作溪澗潺潺，時而聚為深潭靜謐，最終形成“自流其聲、自成其韻”的動態樂章。這種對水聲的精微把控，暗合中國傳統音樂“絲竹相和”的審美意趣，讓游人在移步換景間，耳畔始終縈繞著自然的韻律。“鄰梵閣”與惠山寺放生池的空間呼應，更展現出造園者對視線的精妙計算——當晨鐘暮鼓穿透竹林傳來，宗教空間與世俗園林在此達成微妙的精神共鳴。同時，寄暢園雖有多處借景惠山寺，但并非全盤照收，體現出布局的有迎有拒。

《寄暢園：一座園林中的晚明藝術與生活》 黃曉 劉珊珊 | 文 北京出版社 2025年8月

尤為難得的是，作者多年來對寄暢園的研究，并未止步于審美體驗的描述，而會引導讀者了解造園乃至繪園理念背后種種技與術的支撐。如“山子張”傳人的疊石技法，看似隨意的太湖石堆疊背后，蘊含著對力學平衡的嚴格掌握；常被歸入寫意的園林繪畫實則有著重視寫實的演變歷程，現實與紙上每一道褶皺都凝聚著匠人數十年的經驗積淀。這種將功能性與藝術性熔鑄一體的智慧，也是中國古典園林區別于西方幾何式園林的特質。

士人精神：政治失意催生的文化結晶

晚明官場的血雨腥風，意外澆灌出寄暢園這片精神綠洲。秦燿罷官歸隱后的大規模改建，絕非簡單的避世之舉，而是一次充滿哲學意味的生命突圍。他在園中構筑的“知魚檻”“臥云堂”等二十景，處處可見儒家與道家的思想投影——臨水觀魚不僅是閑適生活的具象化，更是對“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生存詰問；臥云聽濤的表面灑脫之下，藏著“且放白鹿青崖間”的人生況味。這種將儒家濟世理想轉化為道家棲居智慧的過程，恰是明清士大夫“出處同歸”生存策略的典型注腳。

明代宋懋晉《寄暢園五十景圖》之“盤桓”，描繪了石峰、孤松和古藤，為園林經典搭配

宋懋晉《寄暢園五十景圖》與王穉登、屠隆、車大任三人先后為寄暢園撰寫的園記構成的“圖文互證”系統，為我們打開了一扇觀察晚明文人審美范式的特殊窗口。書中通過對鄰梵閣等位置與現實地貌的精確比對，顛覆了以往將其視為純粹寫意山水的認知。原來“含貞齋”孤松的三幅不同角度刻畫，是一株在園中真實存在的松樹；所謂“摹古”的筆觸里，藏著對萬歷年間磚木雙塔并峙景象的忠實還原。這種“寫真”與“摹古”的辯證統一，暴露出晚明文人群體在商業浪潮與社會思潮的沖擊下，試圖通過復古重建文化認同的心理焦慮。

更具啟示意義的是，作者捕捉到了園林命名中的隱喻體系。“知魚檻”不只是觀魚之所，更是對《莊子》的濠上之樂的深沉感慨；“臥云堂”的匾額背后，隱藏著謝安“東山再起”的期盼。這些看似雅致的名稱，實則構成了一套完整的符號系統，將主人的政治遭遇、人生感悟與哲學思考，悄然編織進一草一木之中。而這種將個體命運升華為文化創造的過程，正是中國知識分子“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精神傳統的生動體現。

皇家寫仿：南北園林的對話與嬗變

交通阻隔造就的文化饑渴，催生出到了清代皇家園林終于批量出現的“寫仿”現象。紫禁城的朱墻金瓦困不住帝王對江南煙雨的向往，跨越千里的藝術移植便悄然展開。康熙六次南巡，七游寄暢園；乾隆六次南巡，十一游寄暢園，皇帝南巡引發的仿建熱潮，絕非簡單的復制粘貼，而是富有創造性的文化轉譯。圓明園安瀾園對海寧陳氏園的模仿，清漪園惠山園對寄暢園的再現，表面上是對江南模板的忠實臨摹，實則暗含北方皇家特有的權力敘事——那些被放大的建筑尺度、強化的軸線對稱，都在無聲訴說著皇權對江南美學的收編與改造。

《寄暢園五十景圖》全景圖與各分景圖的對應關系

清人王闿運的《圓明園詞》道“行所留連賞四園，畫師寫仿開雙境。誰道江南風景佳，移天縮地在君懷。”形容這種皇家寫仿的本質，道出了江南園林北遷過程中隱含的文化位移，并非機械照搬，而是經過精心篩選的審美過濾：江南園林特有的曲徑通幽被改造為規整的長廊序列，私密的小院落擴展為可供群臣游覽的公共空間，甚至連植物配置都發生了變化——北方耐寒的松柏逐漸取代了江南特有的修竹芭蕉。但在差異之中，我們也能看到令人驚嘆的文化韌性：張南垣之子張然主持建造的暢春園，將南方疊山技藝與北方雄渾氣象相結合，創造一番壯闊意境。

今人對這些“寫仿”價值的重新認知，使這段歷史獲得了新的闡釋維度。學者們發現，皇家園林的仿建過程實際上是動態的創新過程，許多原本屬于江南園林的元素，在北方語境下激發出新的藝術可能。這種跨地域的文化對話，不僅豐富了中國園林的類型學譜系，更為研究清代滿漢文化融合提供了獨特視角。當代園林修復實踐中，技術人員常從這些“寫仿”案例中汲取智慧——如何在保持原有風貌的同時適應新環境，如何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進行適度創新，這些問題的答案就藏在百余年前工匠們的探索足跡中。

寄暢園凌虛閣現狀

當代啟示：從歷史鏡鑒到實踐指南

《寄暢園：一座園林中的晚明藝術與生活》的價值，超出了普通園冶史的范疇。對于當代園林修復而言，書中建立的“文字-圖像-實物”三維考證體系，提供了極具操作性的方法論范本。當研究者面對殘損的古建遺存時，可以效仿作者比對宋懋晉畫卷與現存遺跡的做法，通過歷史圖像還原原始風貌，再結合文獻記載驗證修繕方案。這種嚴謹的學術態度，正是當下許多倉促上馬的“保護性破壞”所欠缺的。

在文化遺產活化利用方面，本書同樣具有重要參考價值。作者對寄暢園四季景觀的動態解析，提示我們可以打破靜態展示的思維定式，開發基于時間維度的文化體驗項目。春賞新芽萌發，夏聽八音澗鳴，秋踏落葉小徑，冬觀雪覆瓊枝，每個季節都能演繹出獨特的文化故事。這種將物質遺產轉化為情感記憶的思路，也為破解“博物館疲勞癥”提供了創新思路。

這種文化傳承的理念，為當代美育提供了歷史參照。當我們今天談論“讓文物活起來”時，或許應該少些空洞的口號，多些像《寄暢園：一座園林中的晚明藝術與生活》這樣扎實細致的文化解碼。翻開這本厚重的著作，仿佛聽見四百年前的鑿石聲穿越時空而來。那些散落在假山縫隙間的碎石粉末，那些浸潤在碑刻筆畫里的墨香，那些回蕩在八音澗中的流水清音，都在訴說著一個永恒的真理：真正的經典從不畏懼時間的審視，反而會在不斷的解讀中獲得新生。在這個快餐文化盛行的時代，《寄暢園：一座園林中的晚明藝術與生活》猶如一壇陳年佳釀，越品越覺醇厚——它不僅讓我們看懂了一座園林，更讓我們讀懂了一個時代的精神氣象，看清了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碼。

（作者 王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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