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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攝影的思維導圖”展覽現場,2025年
圖片來源:麗水攝影節
2025年11月,知名攝影藝術家托馬斯·魯夫(Thomas Ruff)登上第二屆“國際攝影麗水榜”,并在麗水攝影節期間同步呈現其大型個展——“托馬斯·魯夫:攝影的思維導圖”
在圖像幾乎被視為“自然資源”的今天,我們仍習慣使用“攝影”來描述人與世界的視覺關系。但攝影所指涉的事物卻在迅速遷移:從光學經驗到計算過程,從可見景觀到不可見系統,從捕捉現實到調取圖像的技術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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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本人也在“肖像”系列中出現
攝影,1987年
當我們凝視一張圖片時,我們看到的已不再是光照過膠片、折射進鏡頭后的痕跡,而是計算的歷史,是無數次壓縮、編碼、儲存、傳輸的結果。
作為杜塞爾多夫學派中持續探索攝影本質的代表人物,托馬斯·魯夫(Thomas Ruff)不僅親歷了這一轉變,更將其作為創作實踐的核心線索。2025年11月,托馬斯·魯夫登上第二屆“國際攝影麗水榜”,并同步呈現其大型個展——“托馬斯·魯夫:攝影的思維導圖”(Thomas Ruff. A Mindmap on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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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攝影的思維導圖”展覽現場,2025年
展覽幾乎涵蓋藝術家從1970年代末至今的重要作品,魯夫的妻子,也是此次展覽的策展人瓦萊麗亞·利伯曼(Valéria Liebermann)表示,她有意摒棄傳統編年的方式,將展覽呈現為一個連續卻不斷逃逸的結構,進而試圖用回應那個被收藏家和研究者反復問及的問題:“為什么魯夫總是不斷改變他的創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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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伯曼首先帶觀眾回到魯夫的早期創作“肖像”(Portraits)與“室內”(Interieurs)”系列。這批作品誕生于上世紀80年代,是魯夫在杜塞爾多夫藝術學院師從貝歇夫婦(Bernd & Hilla Becher)時方法論的延伸。
貝歇夫婦以客觀、冷靜的“類型學”攝影著稱,魯夫不僅繼承了這種嚴謹的攝影語言,更通過放大照片尺寸來重新定義攝影的呈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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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室內”系列
攝影,1981年
圖片來源:卓納畫廊
“室內”系列拍攝的是魯夫本人或其家人的住所,畫面簡潔、視角克制,常常以被截斷的家具、空曠的墻面或孤立的物件為對象。這些圖像在物質層面顯得平靜甚至冷淡,但正是這種平靜把觀眾帶回到對影像媒介的直接關注:沒有敘事的引導、沒有情感的渲染,只有被安排的構圖與被照亮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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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自“肖像”系列的《肖像(M.貝爾)》
攝影,1987年
該系列的最高成交紀錄是12.7萬美元
由佳士得紐約在2008年拍出
在拍攝“肖像”系列時,魯夫則要求被攝者保持表情中性、目光直視鏡頭,服飾與姿態盡量日常化,從而把個體的獨特性壓平為一種標準化的面容矩陣。隨后他將這些近似護照式的圖像放大,使皮膚紋理、毛孔與細微瑕疵在肉眼可及的尺度上顯得更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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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攝影的思維導圖”展覽現場,2025年
魯夫說:“我相信攝影只能再現事物的表象。我拍攝人像的方式,就像我拍攝一尊石膏半身像一樣。”學者臧策把這種創作策略解讀為一種“高頻信息”對“低頻信息”的優先處理,即通過強化微觀細節(高頻信息),以削弱視覺對情緒的調動(低頻信息),從而形成一種認知上的阻斷。由此“觀看”只能被迫回到“如何看”這一問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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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系列,攝影,1987-1991年
在利伯曼看來,“室內”與“肖像”不僅是魯夫職生涯的開端,更是構成他整個創作體系的原型:“他的早期創作總能給我帶來驚喜,也自那時起,他從直接攝影轉向了更具概念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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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19世紀攝影術的發明曾迫使繪畫尋找新的語言,那么20世紀末模擬(Analog)向數字(Digital)的轉型則是圖像史上第二次游戲規則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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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peg”系列,攝影,2004年至今
該系列的最高成交紀錄是24萬美元
也是藝術家迄今為止的最高紀錄
由佳士得倫敦在2017年拍出
托馬斯·魯夫恰巧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斷裂時刻。他廣泛使用報刊雜志、軍事檔案、網絡圖片等功能性圖像,通過“挪用”與“再處理”,完成對媒介的批判性分析。他總結出了自己的創作綱領:“我的圖像不是關于現實的圖像,而是關于圖像的圖像——是第二層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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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攝影的思維導圖”展覽現場,2025年
魯夫這種對現成圖像的處理,與同一時期活躍的“圖像一代”形成了跨大西洋的呼應。這一群體的藝術家,如謝麗·萊文(Sherrie Levine)、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等意識到大眾媒體圖像的操控力,于是直接將廣告、電影等既有符號視為創作源頭,并充分利用圖像的泛濫和社會屬性,暴露圖像的社會建構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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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系列,攝影,1992-1996年
魯夫的“夜”(Nacht)系列誕生于1991年海灣戰爭期間。當時他作為一名“西方電視消費者”,看著CNN轉播的戰爭畫面,感到極度的憤怒與不適。電視上那些綠色的、高科技的夜視圖像,將殘酷的戰爭殺戮抽象為一種電子游戲般的視覺奇觀。為了回應這種媒體機制,魯夫購買了與軍事用途相同的夜視儀,拍攝杜塞爾多夫的寧靜后院與建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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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peg”系列,攝影,2004年至今
而在“JPEG”系列中,魯夫則放大低分辨率的網絡圖片,將諸如9/11事件等災難敘事瓦解為馬賽克色塊。于是,圖像的真實性不再取決于光線,而取決于算法、壓縮率和傳輸協議。這種對 “攝影語法”的解剖,使魯夫被著名畫廊主大衛·卓納(David Zwirner)評價為一位“攝影語法的調查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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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歲時,魯夫曾在兩個方向之間猶豫:在海德堡大學學習天文學,或在杜塞爾多夫藝術學院接受藝術訓練。盡管他最終選擇了藝術,但對宇宙與科學影像的興趣從未離開過他的工作。
在《星辰》(Stars)、《卡西尼》(Cassini)等系列中,魯夫將視野拓展至超越人類光學感知的機器視覺與計算圖像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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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系列,攝影,1989-1992年
該系列的最高成交紀錄是19.4萬美元
由富藝斯紐約在2012年拍出
“星辰”系列聚焦的并非我們肉眼仰望的夜空,而是以歐洲南半球天文臺(ESO)等科學機構的底片與觀測數據為源,經選擇與放大后呈現出的影像;“卡西尼”系列則直接取材于卡西尼號探測器傳回的影像,色彩與構圖在數據轉譯與裁切后成為藝術家的表述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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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尼”系列,攝影,2008-2011年
在這些作品里,傳統意義上的“拍攝者”被弱化:圖像的生產更多表現為對檔案或儀器數據的選擇、裁切、色彩設定與最終的輸出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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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pe”系列,攝影,2022年至今
與此同時,魯夫對圖像物質性的實驗也在并行推進。在“d.o.pe”系列中,他將生成的圖像印制于地毯、絨面織物等非傳統載體上,以探究圖像作為物件在不同材質上的延展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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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的實驗”系列,攝影,2024年至今
在最新創作“光的實驗”(expériences lumineuses)系列中,魯夫又回到以光為起點的直接攝影實踐,這些作品既包含對長曝光、旋轉或移動金屬線圈等傳統實驗攝影手法的重新考察,也通過對光與材料的控制,探討攝影的生成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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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攝影的思維導圖”展覽現場,2025年
一定程度上,魯夫的工作方式與科學實驗頗為相似,但其目的并非驗證某種定律,而是構建觀看的模型。利伯曼感嘆:“我們常常忘記,這里的一些作品完成于二三十年前,因為它們至今仍能與當下的視覺語境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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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在他的工作室中,2021年
圖片來源:卓納畫廊
攝影:Juergen Staack
面對AI對當下視覺語境的介入,一貫致力于探索前沿技術的魯夫卻保持著審慎的態度:“AI只是一個新工具……實際上,對于創作而言,所有技術都是可用的,決定使用哪種技術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正在尋找的影像,是影像決定了完成這類工作的正確技術。魯夫笑稱自己是“古典藝術家”,隨即補充:“如果說我的創作之間有連續性,那大概不是風格,而是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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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魯夫在麗水攝影節現場致辭
回顧魯夫四十余年的創作,任何單一的風格標簽都顯得無力。他既使用大畫幅相機,也嘗試無相機的物影攝影;既處理天文數據與歷史檔案,也在計算機中解構JPEG文件……這種看似“不穩定”的路徑,恰恰構成他最穩定的特質。
魯夫的工作尚未閉合。他仍在攝影的既定疆域之外探索著未被觸及的角落,讓新的圖像形式不斷顯影。那些未被看見的,或許正是他下一次實驗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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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iao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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