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與鋼筆之間，藏著我的兄弟

北京的編輯部里，咖啡的香氣總繞著鍵盤轉，可我的指尖觸到回車鍵時，總忍不住想起十年前東莞流水線的溫度 —— 那是劉金山幫我擰螺絲時，掌心傳過來的、帶著薄繭的暖。

那時我剛進工廠，左手還沒練出力氣，扳手卡在螺絲上紋絲不動。他從對面工位走過來，沒說話，只接過我手里的工具，小臂上的肌肉繃緊，“咔嗒” 一聲，螺絲就服帖了。“你這力道，還得再練，”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笑起來時，紅膛臉上的紋路像被陽光曬透的田壟，“不過別急，咱們打工的，啥本事不是熬出來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他本可以提前半小時下班，卻在我工位旁守了整小時，幫我把那批難擰的零件全處理完。

圖中：左：孫宜楓中：黃任峰右：張子保

圖中：左：張子保中：陳子建右：原《東莞文藝》編輯謝蓮秀

圖中：張子保組織的《新莞人報》晚會

再后來我轉到廠刊當編輯，第一次寫通訊稿就鬧了笑話 —— 把 “零件規格” 寫成 “零件型號”，主編笑著說我 “滿紙都是流水線的鐵味兒”。我蹲在辦公室門口改稿，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忽然有瓶冰可樂遞到眼前。是劉金山，他剛從車間過來，工裝褲上還沾著機油，手里攥著本卷邊的雜志：“我看你總在紙上劃劃寫寫，就知道你喜歡這個。別慌，寫東西跟擰零件一樣，把真事兒說透了，就好。” 那本雜志里，夾著他寫的打工文學評論，字里行間全是我們的日子 —— 凌晨五點趕班車時的星子，食堂里飄著油花的湯，還有加班到深夜時，車間窗外的月亮。他說：“咱們天天在車間里轉，苦是苦，可總得有人把這些苦里的勁兒寫出來，讓外面的人知道，咱們打工的，也有自己的光。”

那年冬天，我們湊錢辦《新莞人報》，第一期印刷費卻差了一截。我蹲在印刷廠門口，盯著手里的稿子，眼淚差點掉下來。劉金山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趕過來，從懷里掏出個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錢，“這是我這個月的工資，本來要給我媳婦買治頭暈的藥，先印報，藥的事兒我再想辦法。” 他的平頭沾著風里的沙，紅膛臉凍得發紫，卻還笑著拍我肩膀：“咱們辦這報，不就是為了讓打工的兄弟有個說話的地兒嗎？差多少錢，我再去湊。” 后來我才知道，他那月跑了三家藥店，才賒到最便宜的藥，自己卻連著半個月，頓頓啃泡面。

報紙印出來那天，我們擠在出租屋的小方桌旁。臺燈的光昏黃，劉金山舉著報紙翻來翻去，像捧著稀世珍寶，“你看，這上面有老張的名字，有小李的事兒，以后咱們再也不是沒人看見的人了！”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個烤紅薯，掰成兩半遞給我，紅薯的甜香混著油墨味兒，成了我記憶里最暖的味道。

再后來，我擠上北漂的高鐵，帶著那本卷邊的雜志，還有他寫滿批注的評論稿。北京的日子不好熬，租在五環外的隔斷間，冬天沒有暖氣，我裹著被子改采訪提綱，總會想起廠刊辦公室的夜晚 —— 劉金山陪我改稿到深夜，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別凍著，咱們打工的，身體是本錢，也是寫東西的底氣。” 有次我做工傷維權的報道，采訪提綱被主編打回三次，頂著烈日去工地核實細節時，忽然想起他當年說的 “把真事兒說透”，便蹲在工地上，把打工者說的 “老板不管我們”“不知道找誰幫忙”，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

圖中：資深媒體人張子保

前幾天整理舊友列表，我無意間點進劉金山的空間。屏幕上的照片讓我心猛地一揪 —— 他站在唐山的建筑工地前，胳膊上裹著厚厚的紗布，配文只有一句：“工傷了，老板不管，不知道該咋辦。” 我盯著那張臉，紅膛依舊，只是多了些細紋，平頭也染了幾縷白。忽然想起當年他手指被機器劃傷，還笑著說 “小傷，不礙事”；想起他給我寄雜志時，扉頁上寫的 “兄弟，咱們一起為打工者撐勁兒”。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選題，找做勞動法律的朋友咨詢，把勞動合同、醫療證明、工友證言該怎么準備，一條條列清楚，連唐山勞動監察部門的地址和電話，都抄在便簽上發給了他。他很快回復，消息里帶著哽咽：“這么多年沒聯系，你還記著我……” 我回他：“當年你幫我擰螺絲、湊報費、改稿子，這些我都沒忘。現在我握著鋼筆，就該像你當年握著扳手幫我那樣，幫你把公道找回來。咱們是兄弟，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

掛了電話，我翻開桌上那本卷邊的雜志，里面的評論文章被我畫滿了波浪線，每一道都是當年的印記。北京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涼意，可我心里卻暖得發燙。從東莞的流水線到北京的編輯部，我手里的工具從扳手換成了鋼筆，可有些東西從來沒變 —— 劉金山教我的 “踏實”，我們一起守著的 “為打工者發聲” 的初心，還有那份藏在機油與油墨里的兄弟情。

我想，等劉金山的事兒解決了，我要把他的經歷寫成報道，讓更多像他一樣的打工者，在遇到難處時能找到方向。也想試著找找陳子健、孫宜楓，找找當年流水線的兄弟，跟他們說：我在北京挺好的，還在寫咱們的故事，也一直想著你們。因為我知道，扳手與鋼筆之間，不僅隔著歲月與地域，更藏著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兄弟，藏著我永遠不能丟的根。

作者簡歷：

張子保,資深媒體人，畢業于河北大學傳播學院學系，曾就讀于北京魯迅文學院作家班。多家刊物編委、網站的版主、顧問和評論家，從1992年起開始反腐，因多起特殊案件維權，曾多次受到中共中央高層領導的親切接見并給予高度評價。他在多年的工作中，共發表評論、紀實作品若干，從上任到現在曾用多個筆名曝光已處理中央級省級50名高級貪官。被人民群眾評為：“反腐勇士，群眾的貼心人！”

《撰稿：張子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