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01
1927年1月14日，上海法租界尚賢坊。
31歲的郁達夫推開友人孫百剛家的門。
他是來敘舊的，兩人是留日時的老同學。
客廳里，孫夫人正在招呼客人。
她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19歲，一襲旗袍，眉眼如畫。
這個人叫王映霞。
郁達夫愣在了門口。
他滿臉通紅，緊張得連手都忘記伸出去握。
孫百剛在一旁笑著介紹："這是杭州來的王映霞小姐。"
王映霞微微一笑，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文壇名人。
當時江南流傳著一句話："天下女子屬蘇杭，蘇杭女子屬映霞。"
這話不是虛的。
王映霞自幼過繼給外祖父、南社名士王二南為孫女。
外祖父是杭州文化圈里的人物，愛好詩詞。
王映霞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讀過書，有見識。
她早就讀過郁達夫的小說《沉淪》《春風沉醉的晚上》。
見到真人，心里多少有些激動。
一個是見到了偶像，一個是遇到了知音。
聊天的時候，郁達夫已經(jīng)全然不理會孫百剛夫婦。
他只盯著王映霞。
當天晚上，郁達夫在日記里寫下這樣一段話：
"在那里遇見了杭州的王映霞女士，我的心又被她攪亂了，此事當竭力的進行，求得和她做一個永久的朋友。"
他一見鐘情了。
此后，郁達夫差不多天天往尚賢坊跑。
起初還找借口，不是還書，就是說路過順便看看。
有一次實在找不到理由，他干脆推門就進，大聲吟詩：
"出門無知友，動機到君家。"
孫百剛夫婦看出了苗頭。
他們開始擔心。
這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郁達夫已經(jīng)結婚了，還是三個孩子的父親。
02
郁達夫的原配妻子叫孫荃。
這是他早年從日本留學回國后，母親做主定下的婚事。
孫荃是當?shù)卮髴羧思业男〗恪?/p>
但這是一場典型的舊式婚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郁達夫從來沒有嘗過戀愛的滋味。
婚后生活平淡，他甚至覺得壓抑。
遇到王映霞之后，他像重獲新生。
短短兩個月，他寫了100多封情書。
1927年3月4日那封信里，他這樣寫道：
"正因為我很熱烈的愛你,所以一時一刻都不愿意離開你，又因為我很熱烈的愛你，所以我可以丟生命、丟家庭、丟名譽，以及一切社會上的地位和金錢。"
這些話像猛火一樣炙熱。
王映霞被這股熱情打動了。
她也是真心喜歡郁達夫的。
但當她知道郁達夫已婚的消息后，整個人慌了。
她自小受傳統(tǒng)教育，不愿與有婦之夫有染。
王映霞悄悄離開上海，回到杭州。
郁達夫得知消息，心急如焚。
他立刻買了去杭州的火車票。
一路追到杭州，找到王映霞。
他的執(zhí)著打動了這個剛剛成年的少女。
王映霞心軟了。
但她不甘心做一個沒有名分的妾室。
她向郁達夫提出唯一的條件：
要做名正言順的妻子。
意思很清楚，必須和原配離婚。
郁達夫滿口答應："這是理所當然的。"
說得輕巧。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難關。
03
1927年4月13日，王映霞帶著郁達夫回到杭州老家。
她心里也沒底。
哪家的父母會同意女兒嫁給一個還未離婚的男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事情進展得異常順利。
郁達夫不但沒有遭到冷遇，反而和王映霞的外公成了忘年交。
王二南見到郁達夫，兩人聊起詩詞。
越聊越投機。
王二南沒想到，郁達夫的詩詞造詣比小說還要高。
兩個人相見恨晚。
作為一家之主的外公都滿意了，王映霞的母親即使想反對，也說不上話。
1927年6月5日，郁達夫和王映霞在杭州聚豐園舉行訂婚儀式。
著名詩人柳亞子贈詩，稱兩人是"富春江上神仙侶"。
一時間傳為佳話。
他們成了自由戀愛、自由婚姻的明星夫妻。
那幾年，北伐戰(zhàn)爭剛剛結束。
國民政府定都南京。
整個社會都在談論新文化、新思想。
自由戀愛被看作是進步的象征。
郁達夫和王映霞的結合，在這個大環(huán)境下顯得格外耀眼。
1927年9月，郁達夫把他與王映霞戀愛過程的日記整理出版。
書名叫《日記九種》。
這本書一出版，差點讓王映霞退婚。
書里寫著："3月20日，和她談了一夜，睡了一夜，親了無數(shù)次的嘴。"
這些極其隱私的內(nèi)容，郁達夫全部寫進書里公開出版。
王映霞看到后又羞又怒。
朋友們也覺得郁達夫這樣做太過分。
但郁達夫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他是文人，習慣了把一切寫進作品里。
這件事最終不了了之。
五個月后，郁達夫和王映霞的結婚喜帖寄到了朋友們手中。
喜帖上寫著婚禮地點：日本東京上野。
國內(nèi)的朋友因為路途遙遠，沒法前往。
只有一兩位正在東京的朋友按時赴約。
結果撲了個空。
后來朋友們才知道，兩個人已經(jīng)在上海老火車站旁邊的旅館里悄悄度過了蜜月。
訂婚宴還風風光光，結婚卻如此草率。
原因只有一個。
04
郁達夫在與王映霞訂婚后，給原配孫荃寫了一封信。
信里坦白了他和王映霞的關系。
孫荃的回信讓郁達夫始料未及。
她不僅指責郁達夫無情無義，還以死相逼。
堅決不同意離婚。
郁達夫當時急著和王映霞結婚。
但又怕刺激孫荃。
他只好改變計劃，取消婚宴，低調(diào)完婚。
1928年初，兩人正式結為夫妻。
孫荃最終還是成全了丈夫和別的女人。
新婚生活確實很甜蜜。
郁達夫體質(zhì)弱，王映霞每天用雞汁甲魚、老鴨給他調(diào)理身體。
她把郁達夫的版稅和稿費收入管理得井井有條。
兩個人住在上海，日子過得平靜。
但好景不長。
王映霞開始受不了郁達夫的生活習慣。
用她的話說："他總是不修邊幅，頭發(fā)不梳，胡子不刮，總要我來伺候、催促。"
郁達夫則覺得妻子太啰嗦。
他開始不耐煩了。
1931年2月7日，上海發(fā)生了一件震動文壇的大事。
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的五位作家被國民黨方面秘密殺害。
遇害的五人中，包括年僅26歲的詩人柔石。
他們原本是在上海東方飯店開會，被抓捕后押到龍華警備司令部。
當夜秘密槍決。
上海整個文化圈都籠罩在恐怖氣氛中。
到處都有人盯梢，隨時可能抓人。
郁達夫雖然不是左聯(lián)成員，但他寫過很多進步文章。
王映霞擔心丈夫的安全，建議全家搬離上海。
1931年3月，他們帶著孩子回到杭州。
杭州是王映霞的家鄉(xiāng)。
她在這里如魚得水。
憑借"杭州第一美人"的名氣和作家夫人的身份，她很快成了上流社交圈的明星人物。
而郁達夫每天就是讀書、寫作。
他不喜歡那些場面。
兩個人的生活方式越來越不同。
1935年秋天，郁達夫在杭州恒河橋開始建造新房子。
他給這個新居起了個名字：風雨茅廬。
希望這里能成為躲避風雨的世外桃源。
房子建好后，王映霞更加頻繁地舉辦各種聚會。
郁達夫的一個老同學成了這些聚會的常客。
這個人叫許紹棣，時任浙江省教育廳廳長。
郁達夫這時還不知道，這個老同學會給他的婚姻帶來什么。
05
許紹棣是郁達夫留學日本時結識的朋友。
風雨茅廬建造的過程中，許紹棣幫了不少忙。
他出錢出力，甚至親自過來監(jiān)工。
王映霞自然對他很感激。
慢慢地，許紹棣來得越來越勤。
每次王映霞舉辦聚會,他都會出現(xiàn)。
有時候郁達夫不在家,許紹棣也會過來坐坐。
外面開始有了閑話。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
郁達夫聽到了一些傳聞。
他開始懷疑妻子和許紹棣之間的關系不尋常。
1936年1月，郁達夫前往福建擔任省政府參議。
這個職位是福建省主席陳儀請他去的。
陳儀是郁達夫在日本的同學，兩人關系不錯。
那時候日本已經(jīng)占領了東三省，華北局勢也越來越緊張。
全國的知識分子都在想辦法救國。
郁達夫接受這個職位，就是想為國家做點實事。
他在福建辦報紙，寫文章，宣傳抗日。
但他人在福建，心里卻放不下杭州的妻子。
他常常給王映霞寫信，問她在做什么，見了什么人。
王映霞覺得他疑神疑鬼，很不高興。
郁達夫不在家的這段時間，王映霞徹底成了杭州社交圈的女王。
許紹棣和她走得更近了。
兩個人一起出席各種宴會、聚會。
有時候許紹棣開車來接王映霞，兩人一起出去。
杭州城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流言越傳越厲害。
郁達夫終于坐不住了。
他意識到，如果再不采取行動，妻子真的要離他而去了。
1937年，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
南京、上海相繼淪陷。
國民政府遷都重慶，武漢成了臨時的政治文化中心。
大批文化人涌入武漢。
郁達夫也決定離開福建，前往武漢。
他寫信給王映霞，要她也到武漢來。
王映霞猶豫了。
她習慣了杭州的生活，不想離開。
但朋友們都勸她，戰(zhàn)爭年代，夫妻還是應該在一起。
最終，王映霞選擇了郁達夫，來到武漢。
她以為到了武漢，一切都會好起來。
沒想到，更大的風暴正在等著她。
06
1937年某天，武漢的家中。
郁達夫的朋友汪靜之來訪。
剛進門，就看到郁達夫和王映霞正在激烈爭吵。
郁達夫一見到汪靜之，立刻指著王映霞，一邊哭一邊說：
"萬萬沒想到她會這樣不要臉！我發(fā)現(xiàn)了許紹棣寫給她的三封情書！"
他手里拿著那三封信，渾身發(fā)抖。
王映霞臉色鐵青，一言不發(fā)。
汪靜之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原來，郁達夫在整理東西的時候，無意中翻到了這三封信。
信是許紹棣寫給王映霞的。
信里的話很露骨，要求王映霞回杭州。
郁達夫仔細回想，前幾天王映霞剛好以水土不服為由，提出要帶孩子回杭州。
前后一對照，他認定妻子背叛了自己。
他完全聽不進王映霞的解釋。
當晚，王映霞離家出走。
郁達夫還不解氣。
第二天，他把這三封情書拿到照相館，復印了很多份。
遇到朋友就發(fā)一套，像發(fā)明信片一樣。
他一本正經(jīng)地說："請看請看，這是我準備打官司的證據(jù)。"
朋友們都覺得他這樣做太過分了。
家丑不可外揚，他卻把私事鬧得人盡皆知。
郁達夫還在《大公報》上刊登了一條尋人啟事。
大意是：王映霞女士，你和他人在外花費的錢財我不計較，但你母親和孩子很想念你，求你告訴我，你在哪里？
消息一出，輿論大嘩。
滿城風雨。
連原本同情郁達夫的朋友也覺得他做得不對。
實際上，王映霞只是去了朋友家住了幾天。
她看到報紙上的尋人啟事，氣得渾身發(fā)抖。
她覺得郁達夫這是在羞辱她。
王映霞第一次動了離婚的念頭。
朋友們趕緊出來調(diào)解。
他們勸郁達夫，有話好好說，不要鬧到這種地步。
也勸王映霞，夫妻之間有誤會可以慢慢解釋清楚。
兩個人最終在朋友的勸說下暫時和好。
但這道裂痕已經(jīng)很深了。
07
1938年10月，郁達夫接受了新加坡《星洲日報》的聘約。
他決定帶王映霞一起去新加坡。
遠離這些是非之地，或許兩人的關系能緩和。
王映霞提出條件：
保證對之前的事只字不提，就跟他去新加坡。
郁達夫滿口答應："絕不再提。"
兩個人一起去了新加坡。
那時候東南亞有大量華僑。
他們關心祖國的抗戰(zhàn)，渴望了解國內(nèi)的消息。
郁達夫在《星洲日報》擔任副刊編輯，寫了大量宣傳抗日的文章。
他在新加坡的工作很順利。
王映霞也在新加坡安頓下來。
兩個人的生活看起來平靜了。
朋友們都松了一口氣，覺得這次真的能好好過日子了。
1939年3月5日清晨。
王映霞在新加坡的家中收到一封香港寄來的郵件。
是一本《大風》雜志。
她翻開雜志，看到了郁達夫的名字。
那一刻，她的手開始發(fā)抖。
雜志上刊登了郁達夫的詩歌作品《毀家詩紀》。
這組詩收錄了郁達夫從1936年到1938年寫的19首詩。
詩里詳細記錄了他們婚變的內(nèi)幕。
王映霞和許紹棣的事，三封情書的事，全都寫進去了。
不僅寫了事實，還加上了郁達夫自己的想象和猜測。
整個過程巨細靡遺，毫無保留。
王映霞氣得幾乎暈過去。
郁達夫明明答應過不再提這些事，為什么還要把它們公開發(fā)表？
她去質(zhì)問郁達夫。
郁達夫說："我沒有對你提起，我只是寫了出來。"
這種狡辯讓王映霞徹底絕望。
原來幾天前，兩人在家中招待客人。
郁達夫喝了幾杯黃酒，又開始在客人面前說起三封情書的事。
王映霞當場翻臉，和他大吵了一架。
郁達夫一氣之下，把《毀家詩紀》寄給了香港的《大風》雜志。
他聲明不要稿費，還特意要求雜志出版后直接寄到新加坡家里。
這是赤裸裸的報復。
王映霞明白了，郁達夫從來沒有放下過。
他心里的恨意一直都在。
這段婚姻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
08
1940年2月的一天。
新加坡的公寓里，郁達夫正在書房趕寫稿件。
王映霞突然推門進來。
她手里拿著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重重地拍在郁達夫的桌子上。
郁達夫抬起頭，看到妻子冰冷的眼神。
他手撐著額頭,癱坐在椅子上。
沉默了幾分鐘。
他拿起筆，手在微微顫抖。
最后,他在離婚協(xié)議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王映霞第三次提出離婚。
前兩次都被勸和了。
這一次,她鐵了心要走。
12年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
1940年8月,郁達夫和王映霞分別在新加坡、香港和重慶三地登出離婚啟事。
曾經(jīng)轟動一時的"富春江上神仙侶",最終勞燕分飛。
離婚后,郁達夫繼續(xù)在新加坡辦報,宣傳抗日。
1942年2月,日軍攻占新加坡。
郁達夫逃到蘇門答臘島。
為了躲避日軍搜捕,他化名趙廉,開了一家酒廠。
暗地里,他幫助當?shù)氐目谷战M織,救助了許多流亡的文化人。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前夕。
郁達夫被日本憲兵隊帶走。
他的真實身份暴露了。
幾天后,他被秘密殺害。
死的時候,49歲。
1952年,中央人民政府追認郁達夫為革命烈士。
王映霞后來再婚,嫁給了醫(yī)生鐘賢道。
晚年的時候,她接受采訪,說起和郁達夫的那段婚姻。
她說:"有的人只能做朋友,不能做夫妻。"
"我們最大的分別就是性格不同。"
92歲那年,她又說了一句話:
"如果沒有前一個他,沒有人會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沒有后一個他,我的后半生也許仍漂泊不定。"
這句話里,有感激,有遺憾,也有釋然。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