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若江 | 歷史回溯：崇安寺如何從寺廟道觀演變為商業街區

作者 莊若江

無錫老城最繁華的傳統商業和文化中心，無疑是市中心的崇安寺街區，它與上海的城隍廟文化商業街區、南京的夫子廟秦淮河風光帶和蘇州的觀前街商業街 區一起并稱為“江南四大特色街區”。在老無錫人心中，崇安寺就是“市中心”的代名詞。今日崇安寺，已無寺廟，而是一個街區，是老城廂集傳統商業、民俗文化、休閑娛樂于一體綜合性商業街區。

“崇安寺”街區的得名，源于一座佛寺。

東晉書法家王羲之在離錫時，將自家的別墅捐作佛寺，名興寧寺。因為有了香火，這一帶逐漸成了美食、攤販、游藝、雜耍之所，人氣漸旺。緊鄰該寺還曾有過一座道觀，原建筑中的玉皇殿、三清殿、雷尊殿、火神殿的基本布局歷經數百年仍依稀可辨，道士阿炳早年就居住在雷尊殿偏房，不少名曲便創作于此。三清殿在辛亥革命后被改建為無錫縣立圖書館，即今天的鐘樓。城中公園原名叫作“錫金公園”，是國內第一個免費對市民開放的公共花園，因此也被市民稱作“公花園”。在繁華商業遮掩下，崇安寺街區內還留有一些特色獨具的歷史遺存，如王羲之洗硯池、秦起烈士紀念碑、阿炳故居，以及原為春申君離宮舊址的白水蕩等。

崇安寺街區西起中山路，東至圓通路，北靠縣前街，南臨人民路，占地面積約為16.8公頃，以城中公園為中心，涵蓋崇安寺、洞虛宮、盛巷民宅及白水蕩以及部分大型商住樓。整個街區呈環狀架構。

崇安寺街區歷史悠久，迄今已1600多年。在歷史發展演進中，街區樣貌變化很大，建筑屢有興廢，名稱多有更迭。遺留至今的只剩下玉皇殿、縣立圖書館（原三清殿）、雷尊殿（阿炳故居）、 火神殿幾座建筑和一個大致未動的格局。

無錫古城內部交通以水路為主，縱橫水道呈網狀分布，古運河南北穿城而過，今中山路原為城中直河，也稱“弦河”。崇安寺街區就位于南北主水道弦河與東西主水道八箭河的交叉處，北臨九箭河，東靠盛巷水道，懷抱白水蕩，在以舟船為主要交通工具的時代，位置優越，交通便利，故人氣旺盛，逐漸成為城市公共活動中心。

崇安寺街區的形成，可追溯至戰國時期。據《吳越春秋》載，戰國末期楚國令尹黃歇（春申君）封吳，轄江東十二縣，其間曾于無錫城內修設離宮，今白水蕩就是離宮的后花園。公元347年，東晉書法家王羲之官拜右軍將軍，為方便到建康（今南京）上朝議政，便在中途的無錫辟地建墅，供往來時小憩。晉衰帝興寧二年（364），王羲之易地居住，便將這座別墅捐為寺院，取名“興寧寺”。興寧寺內第一進建有天王殿，稱“祝圣都道場”，橫額為王羲之親筆。中院有大雄寶殿，殿后有禪堂五間，藏經閣五間，閣前有一水池，因王羲之常在池中涮洗筆硯，而獲名“墨池”，今稱“王右軍洗硯池”。 梁武帝初年（503），興寧寺更名為靜慧寺，山門上方磚雕鐫有“梁朝古剎”四字。宋太平興國初年（977），寺院獲宋太宗御賜寺名“崇安寺”，該名沿用至今已逾千年。元代王仁輔《無錫志》載，“寺內有五輪大藏，雕刻精致，機栝工巧，為邑奇硯。”此后，崇安寺一帶愈加熱鬧，商業漸興。

梁大同年間有人在錫東膠山建了一座清元宮，后失修而廢。宋大中祥符三年（1010），清元宮獲賜“洞虛觀”名，重建于崇安寺旁側，其后兩度遭火焚毀，于清嘉祐初重建，并于元代天歷年間改稱“洞虛宮”。元至元年其建筑再遭火毀，直到明洪武二年（1369），一位名叫陳道安的道士來此，窮畢生之力募集資金重建了洞虛宮，主體建筑有三清、玉皇、雷尊、七元、真武、三宮殿宇六座，規模堪比崇安寺。

明弘治年間，御史盛颙曾歸隱于此，他在白水蕩北側建了一座“方塘書院”，并疊石挖池，花巨資造園，又開“清風茶墅”，結交名流，文人雅集。盛颙之舉給崇安寺注入了風雅之氣，也推動這里從自然苑囿向人工園林轉型。

明末，崇安寺和洞虛宮陸續增建廟殿，擴大寺觀，形成了“佛道雙軸并立，前廟觀后園林”的格局。崇安寺、洞虛宮雙軸線平行，“僧道兩院長廊相連，屋舍相接，規模宏偉，共有房舍五千零四十八間”（見《無錫地方史料匯輯》）。佛寺道觀互為映襯、相映成趣。 清康乾時期，洞虛宮又擴建了左右兩翼的諸天殿。但清咸豐至同治年間，崇安寺一帶先后兩次火災，大量寺觀建筑遭焚毀。同治十三年（1873），洞虛宮重建了三清、靈宮、火神、雷尊、長生、祖師六殿，后來，道士秦瑞芳又集資重建了玉皇殿。光緒元年（1874）無錫知縣廖綸，在崇安寺大雄寶殿前建了“圣諭亭”，即今“皇亭”，并在亭內供奉皇帝牌位，上書“當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每逢農歷初一、十五或皇帝婚喪喜事，地方官都要到“皇亭”禮拜或祭奠。

光緒三十二年（1906），無錫名流俞仲還、吳稚暉、陳仲衡等人捐籌資金， 在原洞虛宮廢墟的北后部靠近方塘書院、清風茶墅和池上草堂的地方，挖塘壘石，堆筑土崗，種植花木，構筑了無錫的第一個開放式市民公園“錫金公園”。1912 年4月，無錫名流丁寶書、顧倬、侯鴻鑒、秦玉書等12人發起，俞仲還等14人贊助，經無錫軍政府批準，并委任秦琢如、顧倬為經濟董事，負責籌建無錫縣立圖書館。圖書館建于在洞虛宮三清殿舊址，建筑面積1300多平方米，是當時無錫縣城內最高的建筑，樓頂安放了一口大自鳴鐘，作為全邑校時標準，因此被人們稱為“鐘樓”。縣立圖書館于1914年年底建成，1915年元月正式開館，錢基博出任圖書館館長。鐘樓的建立，不僅讓無錫有了鮮明標識，也為崇安寺融入了現代氣息。

民國時期，崇安寺一帶園林再度擴建，軍政府拆了部分僧寺庵觀，將其辟為公園用地，并將截留的官僚在錫資產充作經費，由俞仲還、秦效魯、裘保良等人負責公園的擴建，還專門聘請了日本造園師松田負責公園監造。縣立圖書館、公花園的建造，與光復門至火車站馬路開拓工程一起，被人們譽為當時的“三大德政”。

在公園的擴建中，陸續將明代御史盛颙的后樂院、秦氏舊居的池上草堂劃入公園地塊，使公園面積從20畝擴大至40余畝。園中設立同庚春褉、繡衣拜石、桃林披錦、白水試泉、櫻叢鳥語、龍崗訪梅、石掩幽樓、松崖挹翠、方塘邀月（方塘引魚）、西社賞芍、茶墅話舊、草堂敲棋、涵碧佇月、多壽逭暑、櫻花夕照、蘭簃聽琴、藤棚招涼、紅楓絢彩、石弇問梅、小苑天香、天繪群芳、杉亭詠雪、花塢看云、東籬品菊等24處景題，這些舉動可視為無錫追求詩意生活的開始，公花園也成為民國時期的風雅之地。

1933年九位當地耆老士紳楊筱荔(志濂)、楊幼梅（春灝）、楊心栽、蔣遇春、王鑒如、楊透聲、江煥卿、顧資箴、陳肇卿等9人捐資，在公園西側建造了一座方形二層重檐建筑“九老閣”，閣頂琉璃瓦乃鄒同一資助，牌匾為吳稚暉所書，后毀于“文革”動亂。21世紀初，該閣于原址重建，牌匾由書畫家費新我重書。

與崇安寺街區建筑和公園擴建同步，特色商業和民俗活動也快速繁興。原先傳統商業集市與宗教廟會結合的模式被打破，宗教活動場所逐漸成為了集商品交易、宗教活動、休閑娛樂于一體的商業文化綜合體，抱著不同目的而來的人們在這里匯聚成了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人流，崇安寺的文化 經濟中心的地位至此完全確立。

因為崇安寺街區內并存著當時無錫最大的佛寺、道觀，所以宗教活動與廟會十分興盛。在市場需求下，宗教活動與廟會得以延續，為實質性的商貿活動披上了節慶化、民俗化外衣。定期舉辦的廟會，深刻影響了整個街區的布局形態，崇安寺大雄寶殿前的皇亭，原是宗教節日的布齋場所，后逐漸演化為民俗小吃的天下，山門與金剛殿之間的廣場則成了人們舞獅說唱的娛樂區。玉皇殿與三清殿之間，原為道士們做道場的地方，后成了傳統商品、古玩字畫的買賣交易區，不斷擴建的城中公園則成了人們喜愛的喝茶議事聊天的休閑之地。

抗戰爆發后，無錫淪陷，崇安寺一帶受到戰火洗劫，慘遭重創。1940年，日軍焚毀了崇安寺大雄寶殿和皇亭，侵占了洞虛宮玉皇殿作為日軍診所，傳統廟會也被強行取消，各種宗教文化活動也逐漸衰退，只留下一些民俗小吃，街區功能結構趨于單一。

從歷史發展軌跡看，崇安寺街區“佛道雙軸并主，前廟觀后園林”的特色格 局對其走向商業鼎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在這里，佛道文化相互交融，佛教崇安寺建筑群和道教洞虛宮建筑群雙軸線平行，僧道兩院屋舍相接，建筑風格和諧統一，反映了宗教的相融性。崇安寺和洞虛宮后半部分，是僧侶道士休憩的園林，環境幽美，與前半部分的宗教活動場所氛圍迥異。皇亭一帶是無錫點心小吃的匯集處，人們只要提到崇安寺，第一時間就會聯想起皇亭小吃。

城中公園作為古城內最大的綠化空間，對城市環境景觀意義重大。使得宗教活動和游玩休憩、商業文化得以交融一體，堪稱國內最早出現的商貿文化綜合體。春節期間，無錫最熱鬧的民俗活動便是“游崇安寺”，特色商品、地方小吃、舞獅雜耍、小曲說唱都在崇安寺集中展開，金剛殿（今拱北樓）前的鑼鼓大賽，持續到正月半的“掉龍燈”，元宵節的“燈會”、三月十四“香會”、 三月二十八“廟誕”、十二月初八的“佛誕”等各種民宿活動均在崇安寺街區舉行，是地方民俗的集大成。

原載于莊若江著《千載化育 璀璨華章-- 人文無錫讀本》第四編

作者簡介

莊若江，江南大學教授，著名文化學者，作家、紀錄片策劃和撰稿人，江南大學江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江南文化研究會會長。大型人文紀錄片《說吳》《惠山祠堂群》《詩畫江南》撰稿，著有《江南詩性文化的多元解讀》《工商脈動與城市文化——以無錫為例》《江蘇地方文化史·無錫卷》等23部著作和《坐看云起》《中華酒歌》《風雨錫商》等文藝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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