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私影像到公共話語：女性紀錄片的情感傳達

本文轉自：西湖國際紀錄片大會

“當一個人真誠地講述自己的恐懼、迷茫或對自由的渴望，觀眾會從中照見自己。”

2025年11月2日，西湖國際紀錄片大會（IDF）廣州站主題論壇——“從私影像到公共話語：女性紀錄片的情感傳達”在廣州圖書館舉行。本次論壇圍繞“親密日記”中的《奶奶》《沒有她們的星球》《肉鋪》《為我哼首搖籃曲》《穿著毯子的人》等五部女性創作紀錄片展開，這些作品來自不同國家與文化背景，卻共同呈現出一種鮮明的創作趨勢：以第一人稱視角切入私人經驗，通過情感的流動與身體的在場，將個體生命敘事轉化為具有普遍共鳴的公共話語。

論壇由紀錄片研究者、策展人佟珊擔任學術主持，邀請導演黃驥、顧雪與中國傳媒大學副教授姜娟共同參與對談。在一個周日下午的安靜空間里，三位嘉賓與現場觀眾一同沉浸于影像、記憶與關系的交織之中，探討私影像如何不僅記錄現實，更主動建構新的理解與聯結。

論壇活動回顧

論壇信息

主題 | 從私影像到公共話語：女性紀錄片的情感傳達

時間 | 2025年11月2日 14:00

地點 | 廣州圖書館

學術主持 | 佟珊

嘉賓 | 黃驥、顧雪、姜娟

私影像：不只是記錄，更是行動與建構

在傳統紀錄片強調客觀、理性與觀察式創作的范式之外，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創作者選擇將鏡頭轉向自身、家人與親密關系，形成一種極具主體性的私影像實踐。這種影像不再試圖隱藏創作者的存在，而是坦然將其置于敘事中心，以“我”的眼睛看世界，以“我”的聲音訴說感受。

姜娟，博士、電影策展人，任教于中國傳媒大學，美國紐約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訪問學者，多個紀錄片、電影節展評委。

姜娟從理論層面厘清了“私影像”與“第一人稱影像”這兩個概念。私影像強調了一種私人性、私密性，第一人稱則更多強調了一種敘事的主體性。私影像其實主要是在面對自己和自己的家庭親密關系這樣一個層面的記錄。在這里面，鏡頭對準了一個私密空間，并把這個空間呈現在一個公共領域。她認為本次展映的五部作品兼具這兩種形態，既呈現了個人生活肌理，又將個體經驗嵌入伊朗政治生態、移民身份認同、代際創傷等公共議題之中，實現了“從個人性到公共性的有機連接”。

她特別提到《沒有她們的星球》：“影片從導演收集家庭膠片開始，穿插與母親的對話、童年記憶與社會規訓，最終將一個女性的成長史，悄然織進伊朗當代歷史的宏大圖景中。這種‘由內而外’的敘事策略，讓政治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切膚可感的生命經驗。”

黃驥，導演、編劇。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中國電影研究院特邀專家。

黃驥則從觀看體驗出發，認為私影像具有絕對的主觀性。以《沒有她們的星球》為例，創作者作為一個生活在成長在這個時空的人，她的生活每時每刻都跟這個東西相關。這部作品沒有對錯，純粹就是我們跟隨著一個主體，完全跟隨著導演去看到她看到的東西。它是不具備欺騙性的，可能很多時候也沒有所謂的立場性。黃驥說：“我覺得這個對我來講是很珍貴的觀影體驗。”

顧雪重申了私影像的概念，提出“personal camera”強調的其實是個體，只是在中國翻譯變成了私影像。她指出：“私影像拍的是自己家庭的事，其實更強調的是你的主觀性，你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所以在拍這種類型的片子時，拍攝的主體與身邊的關系是很重要的。”顧雪坦言，于她而言像觀察式或者第三人稱來敘事的作品，仿佛像一個上帝，把自己隱藏交代了一個全部的真相。但是第一人稱是會把自己暴露出來，是“我”在講這個故事。所以這里面其實是削弱了一種權威性，或者說這就是個體性。在個體當中可以有對有錯，概念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個體的發現與她的感知。所以在本次放映的幾部紀錄片中，很多鏡頭是非常帶有身體性的，這就是個體的記錄帶來的痕跡。

拍攝家人：一場關于關系的再發現

三位嘉賓從自身經驗出發，分享了關于“家庭影像”背后復雜而微妙的倫理與心理動態的思考。

顧雪，導演、策展人、家庭影像FamilyLens創始人。其作品一直關注家庭，探討影像的日常寫作，代表作《家庭會議》等。

顧雪提出拍攝家人意味著你無法做局外人，因此獲得更深的介入可能。所以當做自己的家庭影像時，關于拍攝和拍攝本身對你個體的影響，是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她說：“你拍攝一個他者可能是觀察或介入一段時間，完成了一個表達就放到那了。但是你拍一個跟自己家庭有關的，我更愿意稱之為是一個旅途。你要在這個旅途里，借助攝影機去看到你跟家庭的關系，以及你在思考自我的身份，我覺得這個是很不一樣的一個部分。”

黃驥觀察到，本次展映作品雖涉及復雜家庭關系，但所有的片子他們的出發點講的都是愛，而不是對父母的審判和批判，以及展現父母的那種性格上的絕境或者困境。他們能找到一個或者他們就已經具備這個愛的出發點。

姜娟補充道，從情感出發的影像，有的時候會以自我療愈，或是家庭關系療愈的形象出現。“這印證了影像不僅是記錄工具，更是行動與對話的催化劑。它促使我們直面那些被回避的真相，并在講述中獲得新的理解。”

技術、視角與“女性凝視”的再思考

一個私影像進入到公共觀看領域，它會面臨著怎樣的一個倫理問題？一段私人的日常素材，它如何成為一個所謂的公共的話語？作為社會的第二性，女性創作者何以借由紀錄片去建構女性的主體性？三位嘉賓帶來了有關影像技術、敘事視角的多重思考。

黃驥認為這幾部作品都通過視覺影像和貫穿始終的旁白來建構女性視角，但過度的解釋性旁白有時反而削弱了力量。她進一步反思，女性創作者這種“不自覺的解釋”可能源于歷史上女性視角的缺失，使得她們需要為自己的敘事辯護，但她個人認為這種解釋并非必要。最后，她提出“女性視角”的本質并非絕對由生理性別決定，而在于創作者是否能真正占據女性的情感與位置。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只要具備這種“體感”，其作品就具備了女性視角。

顧雪則指出，當下之所以要聚焦討論女性議題，并非要將第一人稱敘事與女性簡單綁定，而是因為女性開始確信并勇敢表達自身的感受與經驗，這本身就是在挑戰和質疑我們習以為常的認知模式與規范。其寶貴之處在于，它帶來了全新的、多樣的表達內容與形式，打破了傳統對電影或紀錄片的固有想象，這種表達上的多樣性與可能性，正是最值得被探討和延展的核心。

姜娟提出技術的便捷和手機拍攝的低門檻催生了海量的影像創作者與豐富的創作局面，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許多創作僅僅停留在記錄日常，卻缺乏必要的組織性與深度思考。如果只是將日常等同于創作本身，而缺少反思，這些作品就難以升華到具有公共討論價值、能引發廣泛思考的優質影像。

佟珊總結道，這些作品展現了女性如何通過紀錄片主動成為觀看與敘述的主體，以“我在看”取代“我被看”，從而重建女性的主體性。這種主體性不僅體現在內容上，也滲透于拍攝、剪輯乃至聲音設計的每一個環節。

結語：我有根，但我流動

論壇尾聲，佟珊引用弗吉尼亞·伍爾夫《海浪》中的名句作結：

“I am rooted， but I flow.”（我有根，但我流動。）

佟珊，青年學者，電影策展人、北京國際短片聯展（BISFF）華語選片人。長期關注紀錄理論與實踐、跨國電影、女性電影與電影節文化。

她指出，這些女性創作者既扎根于自身文化身份、家族記憶與性別經驗，又勇敢擁抱世界的不確定性與流動性。她們在遷徙中尋找歸屬，在斷裂中重建聯系，在私密中抵達公共。這種“根”與“流”的辯證，恰是當代女性影像創作的精神內核。

正如本次論壇所揭示：私影像的力量，不在于它多么精致完美，而在于它是否真誠、是否敢于袒露脆弱、是否在講述自我的同時，為他人打開一扇理解之窗。當個體經驗被賦予表達的權利，公共話語也將因此變得更加多元、包容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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