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悼明”？陰謀論、猜疑鏈和宣泄口

某解讀《紅樓夢》的博主爆火，原因居然是胡扯式索隱，主要用諧音梗來“證明”紅樓夢是一部悼明之作。更可悲的是，一群讀者作醍醐灌頂狀，似乎終于找到了“正解”。

索隱派本就無聊，隨著考據派興起，更是日漸式微，為什么在短視頻時代死灰復燃，倒是值得玩味。

首先，是欠缺獨立思考能力的受眾存量依然很大。能相信那個博主的人，恐怕大多數人都沒通讀過紅樓夢。完全忽視其文學性和思想性，只把小說當成工具，買櫝還珠。熱衷于陰謀論，是很多人的“心病”。這是既追求獨立性，又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的典型表現，既以為自己最聰明，又愛人云亦云。

邏輯和實證缺失造成的惡果漸漸顯露。文學作品當然可以考據作品的寫作手法、象征方式和隱喻對象，但那是基于扎實的研究考據和文本分析。對很多觀眾來說門檻太高，便開始尋求二手解讀，不具備辨析能力的話，很容易被帶溝里。最近針對《芳華》和《紅樓夢》的解讀，稍有常識者都知道是扯淡，卻動輒幾百萬上千萬的觀看和贊美。很多人根本看不到巨大的邏輯漏洞，只是習慣了“被灌輸”，腦袋已經長成固定的形狀，順我者就是智者，不符合腦回路的就是異端。

再者，猜疑形成習慣。這也是文字獄造成的惡果之一，一邊是大興文字獄，讓很多莫須有的影射有牢獄之災甚至性命之憂。另一方面，古代以來的文人只能另尋出路，將批判和不滿埋進文字隱喻。這兩個方面相輔相成，最終把此次都逼成了讓人討厭的樣子：“清風不識字”能獲罪，《紅樓夢》被戴上悼明的帽子。

話不能明說，便轉入“地下”，猶抱琵琶半遮面，這場貓鼠游戲中沒有勝者，最終變成一場信任鏈的崩塌。不敢說，便只能夾帶，夾帶又被打壓，打壓又促進有加隱晦的表達。久而久之，文字游戲成了最大障礙，人們已經不敢或不會表達反對意見，上層也將批評和諷刺視為洪水猛獸，信任蕩然無存后，便開始了虎視眈眈的惡意揣測。

最后，公眾在尋求某種情緒宣泄。紅樓夢的解讀陰謀，之所以在當代爆發，與大漢族沙文主義抬頭相關。對滿清的仇恨、對明王室的愛戴，都是公眾對當下不滿的心理投射。越來越多人被甩下時代列車，他們的焦慮不敢指向當代，或者智力水平不足以從當代社會中尋找答案，便走上“懷古”的老路。《芳華》的解讀視頻是指向半個多世紀前的藥方，《紅樓夢》的“悼明”索隱，則是借大漢族沙文主義，為自己當下的困境尋找借口。他們將不滿宣泄給滿清，認為是他們終結了《永樂大典》的輝煌，仿佛沒有清廷，便不會落后，不會落后就不會有今天的焦慮。

“明粉”們聚集在《紅樓夢》索隱的節目中，尋找片刻安慰和麻醉。他們沉浸在虛幻的榮光里，把自己代入明代皇室的豐功偉績，卻忘了自己不姓朱，更忘了明代朱家汲取百姓的貪婪，不比任何一個朝代更小，反倒有過之而無不及。懷念一個并不美好的朱明王朝，甚至要聲討宣稱自己有清代旗人后裔的演藝明星，虛幻的愛和虛幻的恨并存。其實，只不過是為自己的痛苦和無知，找個虛幻的靶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