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鄭志鵬：我們修建中國第一條互聯網鐵路的日子

2025年11月28日，著名粒子物理學家、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原所長鄭志鵬研究員在北京逝世，享年85歲。鄭志鵬先生長期從事粒子與輻射探測器和粒子物理實驗研究，有杰出的研究成果；同時，他作為高能所所長，對一些重大決策也發揮了決定性領導作用。本文作者許榕生先生于上世紀80年代應李政道教授推薦回國參與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實驗網絡工程建設，后于1993年建成了中國首條與國際互聯網接通的網絡專線。作者回憶了在這一過程中，鄭志鵬先生所發揮的關鍵作用。

撰文 | 許榕生

1991年春天，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工程把開通一條中美互聯網專線的事項提上日程，時任高能所領導的鄭志鵬副所長把我從實驗物理中心調到高能所的計算中心完成開通這條國際專線的任務。當時國內尚無提供Internet接入的服務，高能所決心自己開通專線，此期間遇到了許多想象不到的困難。本文將特別回顧鄭志鵬老師在開通中國第一條互聯網專線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

我是1988年應李政道教授邀請從美國斯坦福直線加速器中心（SLAC）的Mark III組回到高能所，鄭志鵬老師當時為我寫了推薦信。在推薦信中，鄭所長很清楚地記得十年前我在他主持的實驗室里認真聽他講課以及在做碩士論文期間表現出的計算機經驗。MarkIII組的實驗環境與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和譜儀最為相似，我回國做貢獻理所當然。

當年北京譜儀正值開始獲取實驗數據的時候，急需一套離線分析軟件來實現數據的處理和進一步的物理分析。我的任務就是完成北京譜儀的這部分軟件工程，包括建立實驗數據處理（數據工程）的規范、程序，同時介紹物理分析的基本方法與操作。大約用了兩個月時間的軟件移植與開發，實現了對北京譜儀獲取的第一批幾百萬事例的過濾和分類，同時初步看出了各種物理信號，北京譜儀的數據獲取質量得到了驗證。喜悅洋溢在實驗組每個人的臉上，鄭所長尤為興奮，對我的工作給予很高的評價，把我列入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榮獲國家科技進步特等獎的集體名單中（1991年），并在他的推薦下，中國物理學會將胡剛復獎（1993年）授予了我。

當時高能所只有低速的通訊線路，用以電話、傳真，偶然接通低速的電子郵件都要昂貴的通訊費用，它們從技術上來說用的都不是運行互聯網的網絡協議。開通互聯網最重要的目的是保證大量科學數據的隨時傳輸，沒有互聯網，只能把數據拷進一堆磁帶里背來背去；此外，雙方的視頻會議及試驗組的軟件系統升級，也非靠互聯網不可，所以在高能所建一條高速的網絡線路運行互聯網成為兩國科學家的強烈愿望。BES合作組首任負責人沃特·托基（Walter Toki）教授跟我探討了從北京高能所建立一條速率64Kbps運行TCP/IP互聯網協議直達美國斯坦福直線加速器中心的專線所可能遇到的各種困難。當天晚上，我敲開鄭所長的房門，在客廳里向他匯報。他認真聽完介紹，當場打電話給科學院周光召院長，我只聽到他們表示經費問題要盡量想辦法解決。然后鄭所長就吩咐我繼續關注相關的動向，做好各項技術與人才隊伍準備，隨時向他匯報。

這樣就有了本文開頭提到的鄭所長把我調到高能所計算中心負責開通互聯網專線的故事。當時事情處在起步階段，我們發揚高能所勇于攻關、善于突破難題的科研精神，努力將開通中美之間聯網的網絡設備與技術準備逐步到位。但后來有一段時間，一個意想不到的困難出現了，我們向北京電信局申請的64K專線一直不能到位。原因是當時的光纖尚無法通到位于北京五棵松之外的高能所位置，國際通道可以先采用衛星解決，但北京地面線路有什么辦法可以繞過這道坎？真是萬事具備只欠東風！關鍵時刻，我向鄭所長匯報遇到的這一難點，他果斷要我寫一份問題報告，說“有問題，找李政委！”李政委就是李政道先生。平時對撞機工程中遇到棘手問題時，高能所總會請“李政委”幫忙向上面溝通、化解。我把接通專線的問題描述寫成紙條，交給了鄭志鵬所長。1992年5月，趁著李政道先生陪同恩師吳大猷到北京訪問的機會，鄭所長把紙條交給了他。不久電信部門就派人到高能所實地考察，郵電部專家專門為之設計了一個用銅線替代光纖的臨時方案，經過反復測試達到了使用標準，高能所網絡專線信號通過64K速率成功地在中美之間開始路由。高能所的數十臺計算機立即與國際計算機聯網成功，1993年底正式使用TCP/IP協議實現Internet的各項功能；1994年4月，中國CN域名由中國科學院網絡中心解決，高能所迅速建立了中國第一臺WWW服務器（http://www.ihep.ac.cn/），全世界為之眼球一亮。

在1993年3月，美國方面要求就這條計算機專線簽一份正式協議，中方代表由鄭志鵬所長替科學院簽了字，當時趙維仁副所長和我在場協助簽字過程，完成了這項歷史使命。此后立竿見影地，這條專線立即顯著地推動了BES實驗組的工作，實驗數據直接傳輸于中美之間。此外，除了每天數以千計的電子郵件往來，中國的用戶可以遠程訪問美國SLAC的數據庫調看最新的科技資料；鄭志鵬所長還指示我們把當年在北京召開的輕光子會議采用視頻實況轉播，雖然速率不高但效果很好，令國際人士刮目相待。期間有位美籍華人記者專程到北京采訪，寫下“高能所開通的中國第一條互聯網專線堪比當年詹天佑修建了中國第一條鐵路。”

從左到右：許榕?、鄭志鵬、趙維仁，2024年1月26日攝于?能所| 圖源：作者提供

鄭志鵬所長作為杰出的高能物理實驗專家，秉承李政道先生的指示，在開展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工程項目中推動了互聯網技術進入中國，在這一過程中鄭志鵬無疑做出了杰出的貢獻。他獨具眼光、關心愛護人才，在關鍵時刻做出的每一個決策都保證了高能所科研成果以及高能所互聯網開通的實現，他的確值得我們學習。尤其令我極為感概的是，六年前，鄭志鵬所長曾叫我到北京的泰康燕園替他考察一下園區服務情況，我詳細告訴他那里的養老條件很好，有助于他的健康長壽。他當時表示可以接受，過些時候再考慮安排。后來我自己提前去了泰康福園里康養，他卻一直在家持續為高能物理事業操勞做貢獻直到心臟停止了跳動。這個不幸的事件讓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留下了永遠的遺憾與懷念！

2025年12月3日泰康福園

作者簡介

許榕生，1978年中科院高能所碩士研究生，1987年在美國加州大學Santa Cruz分校獲實驗物理博士學位。1988年由李政道先生推薦到北京正負電子對撞機實驗組BES工作，于1993年負責為高能所開通國際計算機聯網專線，率先實現了中國互聯網的運行，并建立了中國第一臺www服務器。

特 別 提 示

1. 進入『返樸』微信公眾號底部菜單“精品專欄“，可查閱不同主題系列科普文章。

2. 『返樸』提供按月檢索文章功能。關注公眾號，回復四位數組成的年份+月份，如“1903”，可獲取2019年3月的文章索引，以此類推。

版權說明：歡迎個人轉發，任何形式的媒體或機構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和摘編。轉載授權請在「返樸」微信公眾號內聯系后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