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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深圳,這就是硬件創業。影石選擇了一場風險極高的博弈,正面挑戰巨人,也掀起了這場從產品、人才、營銷到輿論的全面戰爭。
作者|張先森
編輯|劉珊珊
Go big or go home。
影翎 A1發布會前夕,影石Insta360創始人兼CEO劉靖康在微博敲下了一段英文。翻譯過來就是:要么放手一搏,要么干脆退場。
雖然劉靖康沒有明說,但懂的人都懂,這放手干,干的就是大疆。
這是2025年12月,深圳,但這場“深圳德比”已經殺氣逼人。
01
浮出水面的輿論戰
熱氣球升到1500米高空,抖音博主在空中展示影翎A1。
12月4日,劉靖康選擇用最高調的方式,發布影石的全球首款全景無人機。體感遙控,VR頭顯,全景畫面,眼睛看哪飛機飛哪。他想重新定義無人機,就像喬布斯當年重新定義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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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發布會第二天,影石股價開盤跳水,跌幅一度達8%,資本市場的冷水潑得又快又狠。第三方數據監測顯示,影翎A1發售16小時,全網只賣了1000臺。這與供應鏈端此前流傳的“年銷30萬臺”目標,相去甚遠。
與此同時,大量渲染影石無人機“銷量遇冷”自媒體內容涌向互聯網。仿佛一夜之間,這家挑戰者的首次遠征就要被宣告失敗。
對此,劉靖康發內部信辟謠,稱影石遭遇“輿論攻擊”,“很多文章的內容并不符合事實”——暗指這些文章背后有水軍或黑手,并公布了影翎A1在中國區發售48小時即實現3000多萬元銷售額的關鍵數據,以此進行反擊。
在內部信中,劉靖康把影石定位成“年輕的挑戰者公司”,并進一步挑明,影翎A1的“成績單”是在“某些行業巨頭的格外關注”下完成的。他將這份“關注”分為兩個層面:一是外部輿論集中唱衰新品銷量,二是供應鏈環節遭遇“排他”打壓。
有意思的是,劉靖康還在影翎A1發布會上,表達了對開創消費級無人機品類行業領導者(暗指大疆)的致敬,承認其為全景無人機的誕生奠定了行業基礎。他頗有風度地表示,影石可能未必是全景無人機行業“笑到最后”的玩家,但公司無悔投身這個品類。
這些話多少有些難以言明的情緒,只字不提大疆,又句句指向大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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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靖康
過去幾年,劉靖康頻繁把大疆掛在嘴邊,從“最大的幸運與不幸,皆因賽道上有大疆”,到“汪滔(大疆創始人)牛逼,悅己者無敵,真心respect。”這些高調發聲意圖明顯:試圖將影石塑造為“大疆的對手”,為全景無人機造勢。
影石進入無人機市場并非心血來潮。早在5年前,影石就已經偷偷盯上了大疆。彼時,影石雖然連續申請了多個無人機相關專利,卻極力保持低調。他們也必須低調,雖說影石在全景相機領域一家獨大,在大疆面前,當時的影石不過是一個“小打小鬧”的角色。
2022年,有面試者同時拿到了影石和大疆的offer。大疆的HR對這位面試者說:我們知道影石,但他們就是小打小鬧,和大疆的大平臺完全比不了。
最終,這位面試者沒有選擇“大平臺”,而是選擇了“小打小鬧”。理由很簡單,不管大疆開多少工資,影石總會給高一點。另外,當時影石已有上市傳聞,他想著或許能有內購的機會,遂選擇了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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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滔
恐怕大疆也沒想到,“小打小鬧”的影石,日后會成為讓汪滔最焦慮的敵人。汪滔當年的話一語成讖:“不能讓競爭對手找到空檔掙到了錢,他們有了錢就會和你爭奪人才,那才是最大的麻煩。”
去年汪滔就有所擔心,一旦影石上市反攻,把無人機做成的話,將會是大疆的勁敵。如今,影石已經上市,第一款無人機也已發布,且不說銷售數據和產品口碑如何,大疆終于還是迎來了這位勁敵。
02
價格戰短兵相接
大疆和影石,兩家公司深圳總部相距不過13公里。從大疆離職的員工,影石的HR就在樓下盯著;而離開影石的人,搭個地鐵半小時內就能到大疆面試。
早年,影石人才培養體系尚未成熟,更傾向通過社招快速組建團隊,最喜歡有大疆背景的人選,研發團隊里不少成員來自大疆。影石挖人的策略簡單粗暴:參考大疆的薪資水平,再往上加一點。有人跳槽去了影石,發現團隊竟是大疆以前那批人;有人跳槽來到大疆,發現也有不少影石的前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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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做無人機的,一個做全景相機的,本無交集,干嘛非要互相挖墻腳?或許是因為一個流言:2022年,影石計劃研發無人機技術、打磨原型機。消息不脛而走,于是大疆也做了一個決定,啟動全景相機項目。
時間來到今年7月23日。這天,影石高調宣布:進軍無人機行業。隔天,大疆發布了一條預告片,同樣高調宣布:即將發布首款全景相機 Osmo 360。
7月末,Osmo 360如期而至,性能參數全面對標影石X5,定價卻比X5 低 800 元。發售當天,大疆一線銷售的話術整齊劃一:咱們這款,對標的是影石X5。這樣一來,雙方算是徹底杠上了。
對影石來說,大疆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能將無人機領域積累的品牌影響力和供應鏈效率快速復制到全景相機市場,直殺影石長期占據優勢的腹地。
面對大疆的利刃,影石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就在Osmo 360發布會開始前一小時,影石宣布其旗艦產品X5直降500元,與大疆貼身肉搏。
價格戰愈演愈烈。9月,大疆發布對標影石GO Ultra 的 Osmo Nano,疊加國補后的價格較GO Ultra產品低 900 元。10月末,影石剛發布新款X4兩天,大疆便亮出全向避障掌上無人機Neo2,提前卡位影石計劃切入的賽道。為迎戰大疆,雙十二期間,影石直接將X4旗艦店價格壓至2998元,不爭饅頭爭口氣。
以低價為刃,Osmo 360在上市僅三個月內便賣出29萬臺,狂攬8.6億元營收。影石也不甘示弱,以“三季度營收同比增長超90%”作為回應。
劉靖康也出來“挽尊”:大疆入場后發起價格戰,客觀上推動了市場擴容。這話體面,但有點酸澀。當戰火燒到自家后院,體面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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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客套話,他反手玩起借勢營銷。大疆Osmo 360被用戶反饋存在鏡頭起霧現象,他第一時間出面“澄清”:“大疆的起霧只是個例,請安心選購。”后來,Osmo 360大幅調價,引發早期用戶不滿,他又發微博“道歉”,表示因為影石的原因導致大疆降價,愿為被大疆“背刺”的用戶提供影石代金券作為補償。
這波反向操作,怎么說呢。有點抽象,很難評,但符合劉靖康一貫的風格,冒險,高調,不按常理出牌。
但作為“年輕的追趕者”,蚍蜉撼大樹,他似乎沒得選。以2024年營收為例,大疆超800億,影石56億,不過是大疆的零頭。所以劉靖康早早意識到,與大疆的正面交鋒是早晚的事,“但我的初衷是這件事越晚到來越好。”
嘴上如此,最狠的活還得是老手藝,挖人。
就在今年,大疆兩員大將張博和林德軍先后跳槽影石。其中,張博曾親歷大疆改革代理商體系的全過程。大疆倒是大方,并未對核心人員設置競業協議,導致張博直接將大疆的模式直接復制到影石,全面革新影石的渠道打法。
至此,這場同城德比已演變為一場涉及產品、價格、渠道、人才、輿論的全方位較量。一邊是巨頭在多條戰線構筑防線,一邊是新秀步步緊逼的產品挑戰,沉悶的全景相機和無人機兩個市場,突然熱鬧起來。
03
數據打架到線下“羅生門”
影石正式發布全景無人機之前,影石與大疆之間的輿論戰已經提前打響。
影石核心基本盤,在于全景影像領域的絕對統治力。數據顯示,2023年其全景相機全球市占率達67.2%,穩居行業第一;到2024年,這一份額已進一步攀升至接近80%。在運動相機市場,影石僅次于行業龍頭GoPro,位列全球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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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年10月底,久謙咨詢的一份報告顯示,大疆全景相機上市僅一季,份額便飆至43%,直逼影石的49%。對此,影石在財報會上直接“開噴”,質疑這份數據的準確性和權威性。與此同時,沙利文的一份報告則稱,影石仍占86.7%絕對份額。更微妙的是,該報告發布后兩度下架,徒增疑云。
在咨詢行業,數據打架不奇怪,但結論如此懸殊,近乎南轅北轍的情況,實在離譜。這也意味著,兩家公司的戰火已從產品和營銷戰場,蔓延到第三方數據和行業話語權的爭奪。
市場數據尚在拉扯,線下又一場“羅生門”。上個月,長沙一家影石門店被連夜拆除門頭,影石銷售負責人公開表示將全額承擔損失,暗示遭遇大疆“二選一”,輿論迅速發酵。隨后網上又流出一紙《情況說明》,稱拆除系店主違規裝修后自行所為,所謂的“強制拆除”和“品牌迫害”并不存在。
一拆一紙,真假難辨,卻將影石和大疆的渠道暗戰徹底擺上了臺面。
就在久謙咨詢發布那份報告當天,劉靖康怒發一條朋友圈:“汪滔牛逼,悅己者無敵,真心respect。”又在回復中稱大疆是“消費電子唯一能做到壟斷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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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是一點不客氣,這行事邏輯很劉靖康。大學時,他憑按鍵音破解周鴻祎的手機號,用七千張證件照算出“南大平均臉”。創始人的性格底色,決定了這家公司日后的氣質和打法。用“百萬減重計劃”員工激勵,連續7年在年會上豪擲千金,上市時用全景相機去敲鐘……劉靖康用高調和劍走偏鋒傳遞一個信號:影石不打算成為另一個大疆。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在全景無人機的產品公測活動上,劉靖康還整了個大活。
活動現場, 劉靖康手持百元大鈔站在閣樓上,向樓下員工撒錢,員工伸手接的接撿的撿,場面一度陷入瘋狂。據稱,劉老板當晚整整撒了20 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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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錢視頻流傳后,迅速引爆輿論。爭議的核心,從草莽、作秀升級為對勞動尊嚴的拷問。居高臨下的撒錢姿態,多少帶點施舍的意味。在鋪天蓋地的輿論壓力下,影石連忙道歉,承諾“將以更穩健的方式激勵團隊”。
道歉歸道歉,營銷目的達到了。制造了話題,也證明了影石的“鈔能力”。很快,諸如“廣東90后干出一家千億公司”之類的話題沖上熱搜。資本市場反應更是積極,影石創新拿下兩個漲停板,市值暴漲 450 億,一度接近“十倍大牛股”。
顯然,單純依靠全景相機這個年規模僅50億的細分賽道,已經難以支撐影石創新百倍PE、千億市值的想象空間。增長焦慮下,影石不得踏入無人機這個萬億級市場。即便,這個市場里有一個幾乎不可戰勝的對手。
04
創入巨頭腹地
問題就在這里,無人機這塊硬骨頭,是影石能輕易啃下來的嗎?
大疆在中國消費級無人機市場,長期占據70%以上的份額,全球市場也維持在70%—85%之間。這種統治力,堪比影石在全景相機領域的巔峰期。小米等巨頭曾嘗試切入,也未能真正動搖大疆的根基。
即便在海外市場,影石想把全景無人機賣出去,也會面臨大疆的圍堵。當年美國試圖對大疆征收15%的關稅時,大疆宣布漲價13%,美國消費者仍舊買單。無人機領域研究機構 Drone Industry Insights 2025年的數據顯示,大疆在美國市場份額高達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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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大疆陰影下,影石日子并不輕松。影石創新財報顯示,今年上半年其營收增長超51%,可見降價帶來了銷量。但凈利潤僅僅是微增,凈利潤率大幅下滑。也就是說,賣得多了,賺得卻少了。
利潤去哪兒了?為突擊無人機賽道,影石上半年研發投入猛增至5.62億元,直接翻倍;為搶奪市場聲量,營銷費用也暴漲75%,燒掉6.28億元。這兩項支出,把增收的利潤幾乎榨干。
與影石高舉高打相比,大疆展現出另一種戰略定力。汪滔長期奉行產品至上理念,業內一度傳聞,自2020年核心高管謝嘉離職后,汪滔大幅收縮營銷預算,市場團隊近乎隱形。直到影石發起猛攻,大疆才開始擴建市場團隊,并一反常態,與影石爭奪頭部KOL資源,廣告預算大手一揮,試圖用聲量壓制影石的勢頭。
影石這邊,影翎A1的投流基本覆蓋各個渠道,被接了廣告的測評博主捧上神壇。一套組合拳下來,產品未發先火,但也把自己推到了放大鏡下。一旦產品表現無法匹配預期,流量反噬,所有負反饋會成倍反彈。
這也給影石敲響了警鐘,就像劉靖康曾說的,“無人機是對短板容忍度特別差的品類”,任何短板都可能成為致命傷。當年運動相機巨頭GoPro就是教訓,其2016年推出Karma無人機,因頻繁炸機召回,兩年后退出市場,還拖累了核心業務。
不可否認,影翎A1抓住了一些痛點,但銷量不及預期也很好理解:需求和產品的嚴重錯位。其國補后起售價高達6799元,對普通消費者門檻過高,而對專業創作者而言,性能又不能滿足生產力需求,定位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尷尬。更要命的是,這個價位段恰好撞進了大疆Air系列的腹地——懂行的人都懂。
一些消費者選擇觀望的原因,恐怕是等大疆正式推出其首款全景無人機Avata 360。盡管還在“產品泄露圖”階段,但評論區已經有人喊話:“比影石便宜就買”。以劉靖康高強度沖浪的習慣來看,他也在密切關注大疆的一舉一動。
不知道是不是擔心大疆截胡而打亂了節奏,影石的全景無人機項目,在外界看來顯得倉促。今年7月末,影石宣布成立影翎品牌。半個月后,啟動產品公測。短短四個月后,影翎A1正式發售,比此前放出的時間提前了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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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影石或許有些操之過急了。
畢竟無人機是個精密系統,除了影像技術,還有空氣動力學、無線通信、電池管理等一系列復雜工程。大疆在全球范圍內不模仿和研究,但至今無人超越,背后是無數次炸機數據堆出來的壁壘。影石在影像技術上有深厚積累,但在飛行平臺的構建、產品細節的打磨和成本的控制上,顯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05
尾聲:穿越戰火
劉靖康和汪滔,是兩種不同的偏執。
汪滔是產品宗教的信徒,相信極致的工程之美能征服世界,產品達不到預期,他會對手下的人直接說:這是什么垃圾。而劉靖康是場景革命的賭徒,他或許承認技術存量無法短期超越,但相信組織創新能跑贏時間。
無論如何,無人機市場需要劉靖康這條鯰魚,也需要影石和大疆的這場交鋒。競爭殘酷,但健康。它逼大疆走出舒適區,拓展產品邊界,重新學習營銷。它逼影石褪去網紅外殼,補上工程技術的課,倒逼企業突破升級。
影石最終會成為攪動池水的鯰魚,還是砧板上的魚肉,取決于補課的進度。一家消費電子公司要從潮流型走向工程型,必須經歷漫長的積累和迭代,才能最終穿越戰火,穿越產品周期。這個過程,營銷無法揠苗助長,資本也無法快速催熟。
內部信的結尾,劉靖康說:我們受到的攻擊越猛烈,越能說明我們方向的正確性。這話有少年氣的倔強,也有創業者的悲壯。
但這就是深圳,這就是硬件創業,每天都有公司誕生和死去。影石選擇了一場風險極高的博弈,正面挑戰巨人。成則一機封神,敗則黯然離場,就像開頭那句:Go big or go home。
出品人:黃槍槍|直達熱線 13452396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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