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抓兩放｜藍天彬律師《正義不倒》連載29

合同詐騙罪和民事經濟糾紛，剪不斷，理還亂。

面對合同詐騙罪案件，要抽絲剝繭，厘清法律關系，尋找有利的辯護點。

2022年8月，律師同行找到我說，有一起合同詐騙案，當事人孔杰（化名）被華東Z縣公安局刑事拘留，爭議較大，推薦我辯護。

很快，孔杰家屬委托我辯護。會見孔杰后，我們認為是民事經濟糾紛，堅定做無罪辯護。公安機關提捕，我們抓緊時間和檢察官溝通，遞交法律意見書，檢察院不批準逮捕。

沒想到2023年6月，孔杰因為另一起合同詐騙案，又被華東M縣公安局刑事拘留。公安機關提捕，我們緊急和檢察官溝通，仍然堅持無罪辯護，好在最終也是不批準逮捕。

會見當事人，確定無罪辯護思路

2022年8月，孔杰和前妻謝英涉嫌合同詐騙罪，被Z縣公安局刑事拘留。

我去Z縣看守所會見孔杰。原來，是一筆300萬元資金引發的所謂合同詐騙案。孔杰、蕭濟（化名）、馮才（化名）、柳明（化名）等四人均被刑事拘留，他們是央企下屬四級公司聰尚國際貿易有限公司（化名，簡稱聰尚公司）的高管，孔杰是副總經理。

聰尚公司人員和被害人鄭洋（化名）、韓喜（化名）等人成立動力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化名，簡稱動力公司），雙方合作開展鋁合金爬架業務。期間，被害人鄭洋轉賬300萬元給孔杰指定的銀行賬號，這些錢流入孔杰前妻謝英銀行賬戶，再流向各處。公安機關據此認為，孔杰、蕭濟、馮才、柳明、謝英等人涉嫌合同詐騙罪。

不過，對于這300萬元，是涉嫌合同詐騙，還是屬于企業掛靠費，是屬于居間服務合同糾紛，還是民間借貸糾紛，或者股權本金糾紛，存在爭議。

會見過后，我堅定作無罪辯護。我向Z縣公安局經偵大隊辦案民警遞交《取保候審申請書》，辦案民警收下材料后，表示要提請檢察院批準逮捕。于是，我的辯護重點轉向檢察院。

在多次會見中，我發現孔杰最關心的是，前妻謝英能否取保候審。雖然已經離婚，孔杰不希望連累到前妻。

我分析說，既然謝英不知情，僅僅參與轉賬，那么我認為不構成犯罪，很有可能取保候審。

聽我這么說之后，孔杰的焦慮感有所緩解。

果然，孔杰前妻謝英在刑事拘留第30天，順利取保候審。

兩度提交法律意見書，爭取不批捕

得知公安機關對孔杰提捕，我第一時間聯系辦案檢察官，和檢察官溝通，遞交《關于孔杰涉嫌合同詐騙罪一案建議不批準逮捕的法律意見書》。

我和檢察官說，這300萬元屬于企業掛靠費，或者是居間服務費，是一種民事行為。動力公司掛靠央企下屬四級公司，便于投標，便于承攬業務。

我們認為，孔杰沒有虛構事實、隱瞞真相，沒有實施合同詐騙行為。孔杰自己有三家公司在正常運營。至于聰尚公司，雖然孔杰掛名擔任副總經理，但沒有拿過一分錢工資。聰尚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蕭濟。

我們重點提到，聰尚公司人員和鄭洋、韓喜等人合作成立動力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一事，是由蕭濟親自洽談的，孔杰前期沒有參與。被害人鄭洋轉賬300萬元一事，這300萬元有何用處，也是由蕭濟親自洽談的，孔杰沒有實質性參與。蕭濟讓孔杰提供一個銀行賬號。蕭濟告訴孔杰，賬號用于接收鄭洋的300萬元。孔杰就提供了朋友公司某人力資源服務有限公司的銀行賬號。為何讓孔杰提供賬號，而不是由聰尚公司接收300萬元？這是考慮到避稅的需要。此后，某人力資源服務有限公司賬上的300萬元被提現，扣掉稅款后為291萬元，轉到孔杰的前妻謝英賬號，后按照蕭濟要求，轉回給聰尚公司的子公司。其中，170萬元轉給聰尚公司子公司某模架公司法定代表人施某，另外121萬元轉給馮某某，再由馮某某轉給某模架公司。

我和檢察官說，對于所謂的合同詐騙300萬元，孔杰事前、事中均不知情。孔杰對于300萬元沒有提成，均回轉給公司，孔杰沒有違法所得。孔杰提供銀行賬號的動機是替聰尚公司避稅，認為自己就是幫聰尚公司走一下帳，沒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沒有合同詐騙犯罪的主觀故意，不構成合同詐騙罪。

此后，我繼續梳理思路，補充提交法律意見書。

一、聰尚公司和蕭濟、孔杰具有開展鋁合金爬架的經驗，并具有履約能力。

聰尚公司于2020年7月受讓了某模架有限公司的67%的股權，成為某模架公司的控股股東。2022年2月某模架成為聰尚公司的全資子公司。某模架是一家專業從事建筑工程設備租賃及新材料技術研發的公司，其主要出租及維保的建筑設備就是鋁合金爬架。某模架公司從2020年6月成立至今開展了大量的建筑工程設備租賃，且至今尚在正常運營。

聰尚公司和蕭濟、孔杰具有開展鋁合金爬架的經驗，并具有履約能力。聰尚公司是央企四級子公司，背靠優質的央企平臺，具有較強的資源整合能力。孔杰之前也開展過大量的供應鏈金融業務，具有供應鏈金融方面的經驗及優勢，具備較強的融資能力，有能力推進和履行關于鋁合金爬架的合作。

二、動力公司成立后準備開展一系列業務，后因種種原因股東之間發生糾紛。

動力公司成立后租賃了場地、招聘了人員，孔杰、蕭濟及鄭洋也聯系準備開展一系列業務，也考察多地市場。但是因建筑施工市場不景氣，再加之股東及高管之間的經營理念、管理方法發生沖突，遂導致業務于2021年8月停滯，股東之間發生糾紛。

三、被害人沒有產生錯誤認識，并非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

被害人轉賬300萬元之前，已經和蕭濟反復商談，并討論過簽訂居間服務合同或者借款合同，以規避法律風險。被害人沒有產生錯誤認識，并非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

除了針對事實進行辯護，我們也想到政策辯護。近年來，全國召開了多次關于民營企業權益的會議，強調要支持民營企業發展，營造法治化制度環境，保護民營企業家人身安全和財產安全。中央多次強調“六穩六保”。孔杰經營三家企業，如果孔杰被長期羈押，公司將陷入困境，甚至可能倒閉，大批員工可能失業。

我們讓孔杰經營的三家公司提供《情況說明》，證明公司經營情況，以及有重大項目需要孔杰善后或洽談。

經過和檢察院多次溝通，檢察院在第37天決定不批準逮捕孔杰。孔杰被取保候審，其他人也都被取保候審。

當天傍晚，孔杰家屬讓我幫忙去看守所接人。我開車去看守所，在門口等待兩小時后，終于順利見到孔杰。孔杰既有緊張的神色，又有緊張過后的輕松心情。

天色已晚，我點了兩份外賣，兩人在看守所附近吃晚飯。

孔杰吃了幾口就不吃了。他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于是，我開車送他去市區的酒店。

在路上，孔杰終于完全放松下來，談起自己大學畢業后，怎么白手起家，多次絕地反彈，沒想到這次被抓。

我說，一個刑事案件，確實對人影響很大，我們會堅持作無罪辯護。

又被外地公安刑拘，繼續無罪辯護

2023年6月，孔杰、馮才、蕭濟等人又被華東M縣公安局刑事拘留，同樣是涉嫌合同詐騙罪，涉案金額數百萬元。被害人是能量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化名，簡稱能量公司）實際控制人苗華（化名）。

M縣是華東一個海邊城市。接受孔杰家屬委托后，時間緊急，我凌晨坐飛機前往M縣。此前，孔杰家屬已經委托當地的劉律師辯護。我和劉律師見面，同行之間多交流，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盡最大努力維護當事人權益。

我去會見孔杰，撰寫建議不批準逮捕的法律意見書。第二天，我和劉律師前往M縣檢察院，和辦案檢察官溝通。

我們認為，孔杰不構成合同詐騙罪，本案系民事經濟糾紛。

一、聰尚公司和馮才、蕭濟、孔杰具有開展鋁合金爬架業務的經驗，并具有履約能力。

二、聰尚公司、馮才、蕭濟、孔杰與能量公司、苗華深度合作，開展一系列合作，孔杰付出大量勞動。

聰尚公司于2021年1月受讓并認繳了能量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化名，簡稱能量公司）2010萬元的出資，占股67%。馮才擔任董事長，被害人苗華擔任副董事長。

經馮才、蕭濟、孔杰等人牽線搭橋，能量材料科技有限公司開展了鋁合金爬架買賣、租賃及維保業務，并獲得了一定的收益。其中，相關合同和微信聊天記錄顯示，孔杰付出大量勞動。

孔杰主要負責供應鏈金融，負責營銷推廣。孔杰起草了營銷手冊；做了百度推廣；給某模架公司融資500萬元，其中477萬元用于向能量公司購買鋁合金爬架；給苗華的勞務公司介紹90萬元的爬架勞務業務；多地項目洽談；聯系各公司和能量公司洽談合作；聯系某公司洽談融資租賃業務。

三、馮才、蕭濟、孔杰找能量公司支出錢款，系工資、開展業務和日常管理需要，具有合理性，程序合法，不是合同詐騙金額。

1、根據2021年11月各方簽署的《債權債務處理及清算協議》，能量公司給馮才、蕭濟、孔杰已經發放2020年10月～2021年1月工資40萬，2021年2月～6月工資50萬元未發放。其中，孔杰共發放了4個月工資，為12萬元，另有2021年2月～6月工資未發，約為15萬元。

2、聰尚公司通過某公司給能量公司融資的設備款項，能量公司應付給某公司21.78萬元服務費，能量公司未支付，此款已由馮才、蕭濟、孔杰墊付，且設備為能量公司所有。

3、蕭濟開展業務及日常管理的需要總計向能量公司預支費用100萬元，這是蕭濟和苗華洽談的，其中30萬元流向孔杰。孔杰認為這是聰尚公司給他發放的工資，此前聰尚公司答應年薪不低于一百萬元，但一直沒發放工資，相關費用都由孔杰自己墊付。

4、孔杰向能量公司借款30萬元，用于市場拓展，有發票未沖賬。這是正常的借款。

5、馮才、蕭濟、孔杰處理各項事宜，讓能量公司向某公司勞務服務費形式支出費用100萬元。其中，大部分轉給馮才、蕭濟，孔杰本人大約收了20萬元，孔杰認為這是給他發放的工資。這100萬元是馮才、蕭濟和苗華洽談的。為何讓孔杰提供賬號，而不是由公司或個人接收100萬元？這是考慮到避稅的需要。

6、孔杰經手的廣東某項目數據分析費用25萬元，合同簽訂，發票已開。這是公司正常的開支。

7、孔杰經手的開發供應鏈金融軟件開發費用58.8萬元，軟件系為進行融資3億元而進行的開發，軟件已對接系統，軟件所有權為能量公司所有。這是公司正常的開支。

8、馮才、蕭濟、孔杰在能量公司處產生的各種費用29萬余元。這是馮才、蕭濟、孔杰等人在業務開展過程中產生的費用。

四、苗華和馮才、蕭濟、孔杰因種種原因發生經濟糾紛，苗華派人到某地搶奪價值180萬鋁合金爬架。

馮才、蕭濟、孔杰等人從能量公司支出款項后，部分用于聰尚公司、某模架公司，這是為了整合各家公司內部資源。

苗華和馮才、蕭濟、孔杰的經營理念、管理方法發生沖突，發生民事糾紛。某模架公司放在某地的鋁合金爬架，被苗華派人搶走，價值180萬元，某模架公司已經報警。

五、苗華沒有產生錯誤認識，并非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且該財產并非為苗華所有，而是能量公司所有。

苗華名義上為被害人，但并非實際的被害人，所有錢款均由能量公司支出。能量公司的業務，基本由馮才、蕭濟、孔杰等人牽線搭橋促成，營業額由此產生，尤其是477萬元的訂單。苗華沒有產生錯誤認識，很清楚做生意的風險，并非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

六、苗華和馮才、蕭濟、孔杰等人已經簽署《債權債務處理及清算協議》，可以通過民事訴訟解決問題，不需要上升到刑事手段打擊。

苗華和馮才、蕭濟、孔杰等人簽署《債權債務處理及清算協議》顯示，各方的債權債務一筆勾銷，馮才、蕭濟、孔杰給能量公司在符合融資條件的前提下進行融資，融資額度為5000萬～1億元人民幣，融資成本不高于市場行情。

該條款強調，是在在符合融資條件的前提下進行融資，換而言之，是附條件的許諾，是盡力促成，而非承諾一定能融資到位。

《債權債務處理及清算協議》顯示，如產生爭議，各方應友好協商，協商不成的，可向當地法院提起訴訟。

換而言之，本案完全可以通過民事訴訟解決，不需要上升到刑事手段打擊。

七、要依法保護企業家的人身自由和財產權利，要堅決防止利用刑事手段干預經濟糾紛。

近年來，三令五申要依法保護企業家的人身自由和財產權利。要嚴格執行刑事法律和司法解釋，堅決防止利用刑事手段干預經濟糾紛。堅持罪刑法定原則，對企業家在生產、經營、融資活動中的創新創業行為，只要不違反刑事法律的規定，不得以犯罪論處。嚴格非法經營罪、合同詐騙罪的構成要件，防止隨意擴大適用。對于在合同簽訂、履行過程中產生的民事爭議，如無確實充分的證據證明符合犯罪構成的，不得作為刑事案件處理。嚴格區分企業家違法所得和合法財產，沒有充分證據證明為違法所得的，不得判決追繳或者責令退賠。嚴格區分企業家個人財產和企業法人財產，在處理企業犯罪時不得牽連企業家個人合法財產和家庭成員財產。

本案屬于在合同簽訂、履行過程中產生的民事糾紛，不應上升到刑事手段打擊。要依法保護企業家的人身自由和財產權利，要堅決防止利用刑事手段干預經濟糾紛。

檢察官態度客氣，認真聽取我們的觀點，多次交換意見。

2023年7月，M縣檢察院決定對孔杰不批準逮捕。

至此，孔杰兩次被刑事拘留，經過我們無罪辯護，均被檢察院不批準逮捕。

2023-10-23

藍天彬律師：

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全國刑事專業委員會主任、權益合伙人，江蘇省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咨詢專家，江蘇省律師協會維護律師執業權利工作委員會委員，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律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前政法記者，畢業于廈門大學，專注于刑事辯護，多起案件獲得無罪、不起訴、撤銷案件、終止偵查、宣告緩刑或二審改判等結果，著有《正義不倒：刑辯律師辦案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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