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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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要點
(一)務實落地取代宏大敘事,COP30 呈現“多點開花”新常態。
本屆峰會雖未產生單一的“爆款”新聞頭條,但在適應資金翻倍目標、TFFF(永久性熱帶雨林融資機制)以及各國財政部長直接入局等具體執行層面取得了實質性的“小成果”,標志著氣候治理進入了“由目標到實施”的轉折期。
(二)全球南方重塑議程,從被動受援轉向主動布局。
發展中國家的自主性顯著增強,議題重心從單純的“減緩”向“適應”與“韌性投資”轉移,并開始嘗試建立如“共同分類目錄(CGT)”等金融基礎設施,以降低跨境融資成本并掌握話語權。
(三)資本底層邏輯未變,綠色資產仍是長期投資的確定性選項。
盡管美國政壇出現“反 ESG ”浪潮,且歐洲監管在簡化與倒退間博弈,但在數據層面,擁有長期視角的“通用所有者(Universal Owners)”并未撤資,清潔能源投資回報的確定性依然驅動著資金流向綠色資產。
(四)中國展現雙重特質,實業出海與談判引領并重。
在實業端,中國企業(如國家電網、比亞迪)已深度融入全球南方供應鏈,實現了技術與資本的雙重出海;在談判端,中國作為全球氣候治理的積極參與者、重要貢獻者和關鍵引領者,在推動公正轉型與資金落實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五)打動國際社會的往往不是宏大數字,而是微觀個體的命運變遷。
相比于政策白皮書,講述女性風機工程師的成長,或是山西煤炭工人在《黑神話:悟空》帶動下轉型文旅的真實故事,才是化解“產能過剩”敘事偏見、提升軟實力的最佳途徑。
隨著 COP30(《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三十次締約方大會)在巴西貝倫落下帷幕,全球氣候治理正式步入從“目標制定”到“實施落地”的關鍵轉折期。
在全球地緣政治動蕩、歐美 ESG 議題政治化,以及全球南方國家話語權上升的背景下,氣候金融與綠色轉型面臨著怎樣的機遇與挑戰?
本期民智訪談,我們特別邀請到氣候與可持續金融傳播專家,前聯合國機構和國際環境咨詢師姜夢楠女士,與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團隊展開深度對話,為您深度還原 COP30 的真實現場。
本期編輯:袁語浩,邵逸飛,趙吉宸
(注:以下為嘉賓個人觀點,不代表機構立場)
主持人:
如果用幾個關鍵詞來總結在巴西貝倫召開的 COP30,您覺得它與以往相比,有哪些實質性的突破或拐點?
姜夢楠:
我比較認同的一種觀察是,今年 COP30 呈現出“小成果雖多,但缺乏單一頭條大新聞”的特點。
但這并不意味著它不重要,相反,它標志著氣候治理從“目標設定”轉向了“實施落地”。正如大會所強調的“直面真相”這一基調,今年的突破更側重于解決實際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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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 年 11 月,在阿塞拜疆巴庫舉行的第 29 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29)上,抗議示威者呼吁為氣候行動提供公共資金。
實質性的突破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適應資金(Adaptation Finance)的明確化。大會提出了適應資金需要翻三倍的目標。雖然在最終決議的措辭上,為了達成共識,從強硬的“決定”軟化為了“呼吁”,但這依然是資金議題上的重要進展。
第二,融資機制的創新。今年備受關注的 TFFF(Tropical Forests Finance Facility,永久性熱帶雨林融資機制),由捐贈基金帶頭,旨在撬動私人投資者參與,這是一種針對生物多樣性和氣候資金協同的創新模式。
第三,財政部長直接入局。巴西作為東道主,發起了一個“財政部長聯盟”機制(Circle of Finance Ministers)。
以往 COP 主要由各國環境部門主導,而今年各國財政部的直接介入,意味著氣候議題正式進入了國家核心預算與金融決策的視野,這是將氣候目標轉化為實體經濟行動的關鍵一步。
此外,巴西特別強調了對 EMDEs(新興市場和發展中經濟體)的關注。這也是聯合國負責任投資原則(UNPRI)工作中重點關注的領域—一即如何在新興市場真正落地轉型資金。
主持人:
我們觀察到,在氣候政治中,適應資金和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機制取得了一些成果,這是否意味著一種基于現實主義的利益重組?這對于長期配置資產的機構投資者意味著什么?
姜夢楠:
這確實是現實考量與利益重組并存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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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出于能源安全的現實考量,部分國家在化石燃料退出的承諾上確實有所軟化;另一方面,大家也意識到單純的“減緩”已不足以應對氣候災難,重心開始向“適應”和“韌性投資”轉移。
對于投資者而言,這帶來了兩個重要的市場信號:
一是全球南方國家的自主性覺醒。在巴西和非洲的峰會上,我明顯感受到發展中國家不再是被動等待發達國家“給什么”,而是更自信地提出“我們需要什么”。這是一種平等的利益重組。
二是金融基礎設施的互操作性。為了降低新興市場的投資門檻,各方正在積極推動標準的打通。例如中國、歐盟及新加坡等多方參與的“共同分類目錄”(Common Ground Taxonomy, CGT),巴西也有意加入。這種機制的完善可以大幅降低跨境投融資的合規成本。
同時,像非洲國家開始建立類似中國各省市的“氣候項目庫”,讓資金能直接匹配到可投資的標的,這都是非常務實的進步。
主持人:
聚焦到中國,今年中國提出了2035年氣候新目標,包括絕對減排量等硬性約束。從 COP30 的反饋以及投資者的視角來看,國際社會如何看待中國的轉型路徑?
姜夢楠:
相比于大眾媒體,國際投資界,特別是資產所有者(Asset Owners),其實更看重數據而非政治口號。
在他們眼中,中國市場的潛力與執行力是不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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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西貝倫第 30 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中國角
首先,是實業層面的絕對領先。無論是在巴西還是埃塞俄比亞,你都能看到中國企業的身影。在巴西是比亞迪,在埃塞俄比亞則是廈門金旅的電動巴士。中國在可再生能源設備和新能源汽車領域,已經完成了從技術到資本的全面“出海”。投資者看到的不是風險,而是中國已經幫世界把技術成本打下來了。
其次,是優質綠色資產的吸引力。雖然外匯管制等因素是境外資金進入的一個技術性門檻,但只要有優質資產出現,投資者的熱情依然高漲。例如此前中國財政部在倫敦發行的綠色主權債券,認購倍數相當高,這足以說明國際資本對中國綠色信用的認可。
最后,是對自身角色的審慎定位。在國際談判中,中國始終將自己定位為發展中國家的領路人,推動公正轉型和資金落實。但在“全球領導者”這一標簽上,中國保持了戰略定力與審慎,避免過早承擔超出發展階段的責任。
主持人:
您提到氣候治理的“外宣”往往存在短板。在您看來,我們應該如何用全球語言講好中國氣候治理的故事?
姜夢楠:
我們往往習慣于宏大的敘事,講“1+N”政策框架、講總量數據,但這在國際傳播中效果有限。
但真正動人的故事是具體的、關于“人”的故事。雖然投資者看重數據,但大眾傳播需要溫度。
我們目前比較欠缺的是將微觀項目與個體命運結合的敘事能力,而這恰恰是化解外界誤解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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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好的。我們同時也注意到,近年來歐美出現了“反 ESG ”的政治化浪潮,同時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等監管也在趨嚴。對于企業和投資者來說,這究竟是進入了高質量發展階段,還是進入了“壓力期”?
姜夢楠:
很明顯,這是一個“媒體標題”與“市場數據”存在巨大偏差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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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雖然“反 ESG ”成為了一個政治口號,甚至上升到法律風險,導致一些金融機構退出了某些凈零聯盟。
但如果你看底層數據,美國的清潔能源投資不降反升,且增速顯著。專業的通用所有者(Universal Owners)非常清楚,ESG 整合和盡責管理是有利于長期回報的。他們可能會在公開表態上更謹慎,不再頻繁把 “ESG” 掛在嘴邊,但實際的綠色資產配置并沒有停止。
在歐洲,確實存在關于監管負擔的討論。例如“綜合法案”(Omnibus)試圖簡化匯報流程,這也引發了關于是否會導致標準倒退的爭議。
但業界的共識是,簡化的是流程而非標準,未來更多是要依靠 AI 和分類目錄映射工具(Taxonomy Mapper)等技術手段來降低合規成本,而不是放棄綠色轉型。
主持人:
展望未來,從 COP30 到 COP31,您最擔心和最看好的趨勢分別是什么?
姜夢楠:
最擔心的是全球政治風向的“向右轉”。美國的政策不確定性可能會產生負面示范效應,例如我們已經看到印尼等國家出現“既然美國不做,為什么我們要更有雄心”的搖擺論調。
此外,NCQG(新的集體量化資金目標)雖然有了路線圖,但如果資金不能如期到位,特別是 1.3 萬億目標中對私人資金撬動的依賴如果落空,發展中國家的信任赤字會進一步擴大。
最看好的是技術工具的落地和適應議題的實質化。我們看到分類目錄(Taxonomy)工具正在通過 AI 技術變得更加智能,能夠幫助資金跨越國界找到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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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適應”終于不再只是一個概念,而是有了具體的指標和資金支持,正式進入了執行階段。這是對應對氣候變化最緊迫需求的直接回應。
主持人:
對于廣大的公眾和年輕一代,經歷了這次 COP30,您最希望他們理解什么?
姜夢楠:
我其實更希望大家理解氣候議題的“時代意義”。
雖然 COP 經常被批評為“作秀”,但如果你去到現場,會發現它并非遙不可及。這些政策、投資標準和企業行為,其實與每一個社區、每一種經濟形態都息息相關。
要理解這種關聯性,就不能把它僅僅看作一場國際會議,而是看到它如何影響我們身邊的經濟與生活。
主持人:
好的。那像中國企業的出海過程,特別是關于能源合作和供應鏈方面,您在現場有哪些新的觀察?
姜夢楠:
今年去 COP30 的中國企業非常多,既包括比亞迪等已在當地深度扎根的企業,也有大量新能源與互聯網行業的龍頭參會。
我還了解到,在當地電網等關鍵基礎設施領域,也有眾多中國企業積極參與。這些動態表明,中國企業在基礎設施層面的深耕與布局已經非常廣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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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遭遇輿論風波時,我們除了技術硬實力,更需要補足軟實力。一些國內的企業(特別是民營企業)在海外運作時可能會忽視 ESG 中的 S(社會)維度,即與當地社區的溝通(Community Engagement)。
未來的出海模式,除了技術輸出,更需要注重本地化的社會責任運營,建立與當地社區的共生關系。這些在國內業界出臺的ESG標準中已經越來越多的得到體現。
主持人:
您剛才提到中國需要講好故事。在您的經歷中,有哪些具體的故事是您覺得最應該被宣傳出去的?
姜夢楠:
我有兩個印象深刻的方向:
一是女性力量。例如在光伏和風電領域,中國有很多優秀的女性工程師。梨視頻早年做過類似的采訪,這種打破刻板印象的故事天然具有國際傳播力。
二是公正轉型(Just Transition)的微觀案例。比如山西這樣的煤炭大省,當煤礦關閉后,工人們去了哪里?我看到過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就是結合《黑神話:悟空》火遍全球,講述山西的煤炭城市如何轉型發展文旅產業,以前的礦工如何在新產業中找到位置。一些國際媒體其實對這類題材非常感興趣。
講好這些普通人在大時代轉型中的命運變遷,往往更能獲得理解與尊重,讓國際社會看到更生動可愛的中國故事。
整理:袁語浩
編務:袁語浩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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